3. 包厢里的灯光柔和温润,暖黄色的光晕弥散开来,一张大圆桌旁坐了十来个人,还空着几个位置。 老陈一边与众人寒暄,一边不时点头应和。这场同学聚会是班长老朱张罗的,在母校附近的一家餐馆。 忽然,老陈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一位丽人走了进来。他的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 进来的是姜炎炎,还是那么光彩照人,气场更加强大。 老陈每次见到姜炎炎总觉得眼前有一道光,以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他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姜炎炎。四十年了,相隔四十年,他才又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个他一直不能忘怀的女人。 姜炎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抬眼看去,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神情恢复如常,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她含笑与众人打招呼,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老陈静静地看着她。她优雅地落座,与他隔着五个位置。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动人,只是眼窝显得凹陷;皮肤依旧白皙,只是不再紧致;身形依旧挺拔苗条,岁月对她颇为厚待。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那一日,当他第二天醒来,发觉睡在身边的赵梅雪白的身体,惊出一身冷汗。 他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逃也似地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的心口沉沉作痛,他知道,这下他跟炎炎彻底完了。他不知道这一切怎么会发生的,他努力地回忆起前一晚的细节。他只能归结为,失意加上酒意,让他失了分寸。 他并不爱赵梅,却依赖她的温暖;他深爱炎炎,却看不见未来的方向。而此刻,一切都已无法回头。他已经对不起炎炎了,不能再对不起赵梅。当他将一团乱麻终于理清,他回到了宿舍。 赵梅已经起床,还从食堂买回了早餐,稀饭和油条。 他看见赵梅时脸色有点尴尬,倒是她平静地开口:“吃饭吧。” 他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幽幽地说:“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男人。” 他低声说:“我会负责。” 赵梅似乎松了一口气,她轻轻地说:“我一直很喜欢你,昨天的事,我是自愿的。” 他说:“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不是木头。” 赵梅走之前,郑重地嘱咐:“你应该给炎炎写封信,就说我们好了。” 他点头答应了。 那封信,他写得极为简短: 炎炎, 出国的事困难重重,我收到录取通知,但是电子工程系的奖学金真的很难拿。 听说怀特教授在追求你,我思来想去,实在比不上他。我衷心祝你幸福。 以往的美好会永远铭记于心。 PS:我跟赵梅在一起了。 他在十天后收到回信,显然炎炎是在一腔怒气中写就: 怀特教授确实在追求我,可是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我已有男友。 你们一个心机女,一个负心汉,一个背叛了友情,一个背叛了爱情。 心机女和负心汉,天长地久! 再也不见! 他们从此再没有过交流,一晃四十年过去了。 想起往事,老陈心里喟然长叹。他站起身,走过去,在姜炎炎的身边坐下。 姜炎炎明显身体一紧,但是依然面不改色地漠视他。 老陈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侧过头开口道:“一切都好吗?” “很好。”炎炎脸色冷漠,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老陈心里微微一松,还好,她没有不理我,他便又继续问道:“听说你回国来开会?” “是的。” “什么时候回美国?” “后天。”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老陈在努力寻找话题,姜炎炎用最简短的话回答他。 服务员端上一道油焖笋,老陈一见,转动转盘,将菜转到她面前,又用公筷替她夹了一筷:“是你喜欢的。” 她脸色微微缓和,说了一句:“你倒还记得。” “是的,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她讥讽一笑:“她活着你不敢说,死了才敢说?” 老陈解释说:“她一直忌讳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为了让她安心,我只有由着她的意思避开你。” 她没有说话。 老陈说:“聚餐结束后,我们出去聊聊,好吗?” 她不置可否。 聚会结束后,老陈走到她身边。两人沿着人行道并肩而行,午后的春阳温暖而明亮。 “天气真好!”老陈试图挑起话头。 炎炎完全不搭腔。 老陈只好直奔主题:“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可是我一直不知该怎么说,今天这个机会,我想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姜炎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老陈接着说:“我们分开后,因为你的吩咐,赵梅一直照看我。我生了一场病,她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对她很感激。后来我出国遇到了很多阻力,又有流言说你跟怀特教授关系不一般。那天心里很苦闷,刚好赵梅带了酒过来,我其实没想喝那么多,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醒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可是已经无法回头。”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出痛苦和愧疚的神色。 “跟我想象得差不多,这个心机婊!”姜炎炎快人快语地说道:“我对她那么好、那么信任。怀特教授追求我的事,我只对她一个人说过。什么流言,一定是她故意放出来的!” 老陈连忙劝说:“死者为大,请不要这么说她。”他随即又说:“她也许使了一点小手段,但她对我一直非常好。这件事主要错误在我,是我心性软弱,你要骂就骂我好了。” 姜炎炎转过脸看着他,这是她四十年后第一次认真打量他,她的眼神极为复杂,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渣男!” 老陈一脸认错的样子:“是,全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炎炎便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小河边。初春的河堤杨柳依依,草长莺飞,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他们曾经定情的地方。在他们的大学年代,他们无数次在这里散步、聊天,说着爱的话,说着对未来的期许。两个人站在河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想起昔日的情意,心中五味杂陈。 “我在你出国后的第五年,终于也出了国。其实那时已经结婚生女,赵梅很不想我出国,可我还是想出国,想离你近一些。刚到美国的时候,我在纽约大学,有一天我开车四个小时到MIT,我站在电子工程系教学楼外面的一棵大树下。我想看你一眼,又不敢进去,便等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看见你出来,挽着一个男人,长发飘飘,脸上笑意盈盈。而我立在树下,仿佛僵住了一般。当时隔得又远,也没有看清你。”老陈缓缓说道。 “是吗?还有这事,我完全不知道。你可以过来打招呼的。”炎炎流露出惊讶之色,她说道。 “我当时没有这个勇气,只怕无法平静面对你,所以只能远远看你一眼。” 姜炎炎思索片刻,像是在回忆往事,语气明显和缓下来:“嗯,我当时怕是也无法平静面对你。” 她转过身,默默凝望那一河无声流淌的水。微风拂过,水面碎光潋滟,点点跳跃如旧梦浮沉,她语气平和地说:“四十年了,往事如流水,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吧。” 老陈立即接话说:“好,我们重新开始,从同学朋友重新开始。” 炎炎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陈又问:“听说……你已经离婚了?” “是的,离婚很多年了。文化差异,年龄差异,其实两个人在一起,如果没有足够的爱,又没有孩子,很难走下去的。” 老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跟赵梅能够走下去,是因为赵梅对他的爱?是因为两个优秀的孩子? “你们……没有要孩子?”老陈又问了一句。 “他是丁克,本来他还是不婚主义,因为遇见我使他破了例。我们都是事业型的人,热爱自己的事业。后来我们发觉还是一个人生活更自在。我挺喜欢一个人的。” 老陈想,他们年轻时在一起的时候,炎炎完全不是喜欢独处的性格。他又觉得愧疚起来,觉得都是他的错。 他们走过一座小桥,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桥已修缮一新,旧日的水泥面换成了青石板,桥头添了一座翘檐的八角亭。 老陈提议去亭子里坐坐。春风和煦,桃花烂漫。 他看着坐在亭中的炎炎,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掐腰风衣,依旧风姿绰约,不由赞道:“你还是这么年轻,这么美。” 炎炎笑了笑:“哪有,只是还没到老态毕现罢了。” 一只蜜蜂飞进亭子,在他们头顶“嗡嗡”地盘旋。老陈知道炎炎怕蜂,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挡在她身前。炎炎看见老陈与当年如出一辙的举动,心头微微回暖,看向老陈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蜜蜂飞走了。老陈笑着说:“你太美了,蜜蜂都认作花了。” “哪有四十年花期的花。”炎炎淡淡回了一句。 两人起身往回走。风从桥下吹上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他们聊起各自的工作。“你很了不起,在你的领域一直是领军人物。”老陈说。 “你也不差。在你那一块,也是世界顶尖的。” 他们虽同出电子工程系,研究方向各有不同:炎炎做人工智能与信号处理的交叉,老陈专注网络信号传输。 老陈听见炎炎这句话,心里却有种特别的温暖,他想,她一直都有关注我。 他又说:“我这次学术年假,要去各校交流,主要了解人工智能在信号处理中的应用。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回美国后,我去拜访你,可以吗?” “可以。”炎炎爽快地答应。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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