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老陈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目光长久地停在书架上的全家福上。 相框里,他和赵梅坐在前排,轻轻依偎,笑容温熙,辛迪和大卫站在身后,笑得明亮而坦荡。那是几年前,大卫去硅谷前,赵梅坚持拉着全家人去拍的。 老陈不得不承认,那时的自己是幸福的。赵梅的温和体贴,儿女的优秀懂事,日子平稳而有序。至于姜炎炎,只是在偶尔的深夜,才会被想起,如一缕不肯散去的白月光。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赵梅临终前,攥着那张墓碑设计图,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那是一种近乎安宁的满足,他无法忽视。 如果他真的把名字去掉,他能忍心吗?辛迪会怎么看他?大卫又会怎么想?他在他们心中的位置,会不会动摇? 在他的心里,儿女与炎炎,同样重要。 可如果不去掉,那炎炎呢? 这些日子与她在一起,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像是某个长久缺失的部分,终于归位。他不愿再失去。 两边都是真实的牵绊,两边都无法割舍。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已经搬回费城的房子。本来打算尽快把这里挂牌出售,如今却一切搁置。他甚至开始怀疑,最后要离开的,究竟是哪一个家。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枚戒指,金属的边缘有些冰凉。他想,这段黄昏里的爱情,实在是太过艰难。 他跟妹妹陈虹通了电话,把事情一一说了。陈虹听完,直截了当地说:“人家老年再婚,都是找个能过日子的,你倒好,找了个让自己为难的。赵梅虽然不如炎炎出色,可做妻子很合适。炎炎太自我、太强势,未必适合你。” 老陈为炎炎说话:“她本来一个人过得很好,是我打扰了她。我们在一起,不只是互相照顾,还有……那种在一起的感觉,是别人给不了的。” 陈虹没再多说。 想来想去,老陈还是去找了辛迪。辛迪是墓碑的契约持有者。 辛迪听完,没有犹豫:“不行,墓碑不能改。”语气干脆,没有一点余地。 那一瞬间,老陈像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垮下来,肩膀塌陷,脸色灰败。 辛迪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妈妈临终前跟我说,你父亲以前有个姓姜的恋人,我走后他们很可能会在一起,你不要去阻拦他们。其他事情都可以不计较,底线是合葬墓碑,无论如何要守住。” 老陈听后,眉宇间的川字纹似乎又深了一层,整个人显出疲惫与苍老。 辛迪看着父亲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红。她不是不想让父亲幸福。她只是不能接受母亲的痕迹被一点点抹去。而且,她答应了母亲的,那是母亲最后的心愿。 她不由得怨怪起姜炎炎:“普林斯顿的大教授,看上去也是超凡脱尘的样子,没想到也这么俗。你们这么大年纪了,好不容易在一起,应该好好珍惜,过好当下才是,身后事有什么好纠结的。人死了什么也没有了,我早就登记死后捐献器官,骨灰撒海里就行了。” 老陈离开女儿家后,反复回想辛迪这句话,渐渐生出一个念头。也许,他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又去见姜炎炎。她的眼圈有些发暗,显然这几天也没有休息好。 老陈把赵梅临终前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她,又说墓碑的契约持有者是辛迪,辛迪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更改。 炎炎听着,微微皱眉,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她赢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可以走了。” 老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所以我决定立下遗嘱,将骨灰撒向大海,跟谁都不合葬。” 炎炎当即接道:“我早就这么决定了。器官捐献,骨灰入海。这样对别人、对环境都更好。” 老陈点了点头,心想,她果然跟辛迪是一类人,完全一样的想法。 “那我们以后,就撒在同一片海,好吗?”他期待地看着她。 炎炎略微沉吟,点头:“可以。” 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老陈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们在一起不容易,我不想再失去你。” 炎炎没有回应,也没有抽回手。 她迟疑着,把手停在他掌心里。 黄昏渐深。 老陈望向窗外,认真地说:“我们人生也到了黄昏,我现在只想和你把当下过好。” 炎炎也望向窗外的晚霞。 他们一起走出屋外。 夕阳像一层温热的薄金,铺在街道上。 两人并肩而行。 影子在地面上缓缓延伸,起初隔着一道缝隙,又渐渐靠近。 《世界日报》2026年8月26日-9月15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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