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造反派” 1966年中共中央的“五、一六”通知發表可以是“文革”的開始。此後全國大亂。當時我是北京市東城區寬街小學六年級的學生,正在準備初中考試。我是個好學生,記得那會兒只是認真學習、複習,準備考個北京的一流初中。1966年初,“文革”序幕的步伐便緊鑼密鼓起來,“五、一六”後學校基本就不上課了。我當時的想法嘛,有點發傻。 那時班上有個男生叫劉長鳴。他平日孤傲,不苟言笑,功課一般。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從不參與班級之間男生的打群架。不知現在的孩子怎麼樣?那會兒同年級各個班的男孩子們總是相互尋釁,動不動就毆鬥,滾倒在地上拳打腳踢,塵土飛揚。大家都站在“自己這頭兒”喝五吆六,劉長鳴只是在一邊冷笑,從不上手,一臉憤世嫉俗的表情。這讓班上的男生們不快。 沒想到“文革”一來他馬上嶄露頭角。真沒想到他有非凡的煽動力和組織能力,居然成功地組織高年級同學“護校”(大家夜裡不回家在校內巡邏,嚴防“階級敵人”破壞),還挑頭貼校長和教導主任的大字報,並組織了對“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批鬥,矛頭直指“反革命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忠實執行者”,小學校長郭文玉和教導主任呂貞先,另外還有幾個老師陪斗。 對劉長鳴的所作所為,我個人覺得詫異。我本人“出身”不好,父親是“摘帽子右派”,母親在歷史上有“問題”(作為一個孩子,有這種思想負擔,真是受殘害),所以後來漸漸地就不去學校了,當了所謂的“逍遙派”。 再以後聽說劉長鳴成了寬街小學“造反派”的頭兒(他可才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並與其他學校(都是中學)組成跨校“造反派”組織。那些中學生參與了寬街小學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徹夜批鬥校長和教導主任等人。寬街小學校長郭文玉被批鬥不說,她的丈夫也被抓來批鬥、毆打。這漢子忍無可忍,奪過給他剃陰陽頭的女孩兒的剪子,照拿女孩兒連軋好幾剪子。這還了得?孩子們蜂擁而上,將郭文玉的丈夫當場打死。校長郭文玉也被毒打致死。教導主任呂貞先老太太雙手被繩子捆着,繩子另一頭拴在一輛平板車上,一個孩子使勁騎,拖着呂貞先跑。沒一會兒,已經被毆打折磨得有氣無力的老太太就倒地不支,很快死去。這一系列暴行應該都與劉長鳴的“指揮”有關。 寬街小學的“造反派”還組織了“勞改大隊”,附近街道“罪大惡極”的“階級敵人”都被集中,進行“無產階級專政”。當時在校的中、小學“紅衛兵”,每天就是逼“階級敵人”賣苦力(寬街小學曾是清將僧格林沁的紀念祠堂,“文革”初期被“紅衛兵”驅趕“階級敵人”拆毀),動不動就毆打,當時有打死的,多少人不清楚。這一切一切仍與劉長鳴有密切關係。 但到了1967年夏天,劉長鳴因為“出身”問題被“清除出無產階級革命隊伍”(他有“出身問題”讓我吃驚,這小子膽子可真大)。“上面”也來追查寬街小學校長河主任被毒打致死事件,劉長鳴“受牽連”理所當然。可是他年紀尚小,被免予刑事處分(當時公檢法機構名存實亡)。記得有一天我到寬街小學去拿琉璃瓦(為養鴿子用),校門口遇上劉長鳴,他還是一臉憤世嫉俗的表情(說實話,他長得很帥,高個兒,濃眉大眼)。他問我是否看到教育局“革委會”的人到學校調查“打人致死事件”。那天我確實看到了,就給他一個肯定的回答。“等着吧,我可不是那麼好欺負的。”他咬牙切齒地來了一句,頭也不回的走了。 此後我再也沒聽到他的消息。去年和一些小學同學相互聯繫上了。問到劉長鳴,有知情者說,劉長鳴沒有“上山下鄉”,而是回老家插隊去了。“改革開放”不久,他勾結當地上上下下的幹部弄個什麼公司,一下子成了“暴發戶”。可不兩年貪污賄賂罪案發,劉長鳴竟然潛逃,從此失蹤。九十年代初,在香港一次幫派的火併中有人死亡,經香港警方查明,死者正是大陸經濟大案要犯劉長鳴!當時他已經成為幫派小頭目。 真有些感嘆。咱這種老實人就是“出身”沒問題也肯定當不成“造反派頭頭”,腦後沒反骨。劉長鳴就有!性格和周圍的人就是不一樣。一到亂世,這種人就大顯神通啦。呵呵,這是我小學同班同學中最有名的人物。 為何感嘆?劉長鳴這類人只能在亂世中成為“英雄”,“無法無天”式的英雄,一“天下大亂”便有“英雄用武之地”,他們決不是法治下的傑出人才。這類人一旦成為“英雄”必惑眾,或惑眾後才能成為“英雄”。此類“英雄”高舉“革命”大旗,用燃起“革命激情”的人們的血,最終建立自己的集權統治,成為獨裁者。從古至今都是如此。這種“革命”的可怕之處就在於此。這種“英雄”甭管主觀上如何想,客觀上起的作用只能讓擁護他得天下的百姓們遭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