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儿别当好人

　　这哪儿？在美国。谁这么讲？一个美国白人小伙子。他别是在气头上吧？没有，心平气和。他是公寓专门负责验收房屋的。就是哪个客户搬出公寓后，他专门负责检查公寓内有什么设备被损坏了，然后根据损坏程度从客户的押金中扣钱。在北美生活的人们都很熟悉这个规矩。损坏东西应当做出一定的赔偿，但为什么要设个专人？因为这一大片有四百多户的公寓属于一家公司，平日搬进搬出的人不少，所以设专人验收搬出客户的房间。

　　我们来新泽西后在公寓一住就是八年，前些日子搬的家。东西都搬走后，我和太太在房间里收拾了大半天，七月底美国正是全国高温，我俩干得汗流浃背，清扫、擦洗工作可真不好干。您想呀，住了这么长时间，地毯、墙壁、卫生间和厨房里，有些地方脏得“积重难返”。

　　刚搬进来的时候女儿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她特别喜欢在墙上贴东西，而且就是简单地用透明胶条黏上去。我们当时也爱把各种地图往墙上贴。现在清洗起来真是麻烦，各种东西和地图很容易扯下来，但很多透明胶条牢牢地沾在墙壁上。如果用手去揭，非常费劲；我试图用刀子一类的东西去刮，这可不行，太容易把墙壁刮坏。我只好用湿布使劲擦，仍然效果不彰，还花费太多时间。无可奈何。

　　一住八年，地毯成了“花瓜”。没人走动的床、桌子和柜子等家具下面的地毯特乾净，但人经常走动的地方就很脏，放电脑的书桌下的地毯尤其脏，颜色都发黑。是啊，我没事就坐在那儿上网、打字的，没想到地毯踩得如此之脏。我曾经在三、四年前洗过一次地毯。那次是借的洗地毯的工具，用了好多水和洗涤剂，不然不知道要脏到什么程度。或许咱过去太不在意，到底不是自己的房子。用吸尘器是吸不乾净这地毯的。

　　卫生间好好刷过了一遍。但澡盆里的漆掉了好多，我担心会扣押金的钱。

　　厨房是打扫卫生的重点。中国人做饭油烟大。炉台和附近的墙壁很容易脏，而且是那种特难洗掉的油泥。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便想到这一点，买来锡箔纸把挨着炉台的墙壁和烟罩都贴起来。由于有这锡箔纸，炉台清洗起来相对容易。

　　请别忘记烤箱。我们特地从商店买来专门清洗烤箱的洗涤剂。那玩艺气味极其难闻，但清洗效果不错。

　　冰箱让我太太费了好大的劲。她擦洗得特别仔细，足足忙活了两个钟头。她是个“唯美主义者”，干什么都不自觉地要十全十美。

　　房间清扫完毕，我俩都很满意，觉得自己像个极其负责的客户。第二天上午，我前边说的那个声称“在这儿别当好人”的年轻人来验收来了。我还以为他会在屋子里转一圈，连声夸赞收拾得乾净。没想到他看了会儿，首先面无表情地指着地毯上黑了的那一片说“这不行”。我顿时不高兴，“我们都住八年了，很多客户还没住这么久，地毯都换了。”

　　您猜他怎么说？“我们家的地毯也八年了，乾净着哪。”接着话锋一转，“听着，很多客户住的时间不长就搬走了，有时地毯损坏得很厉害，我们（公司）不得不换。当然，我们是经常根据地毯损坏的程度扣押金的。你们实际上在地毯脏了的时候就得让我们雇人来清洗，以保持地毯的清洁。如果你地毯是乾净的，公寓肯定不会扣你们的钱。”

　　“我告诉你们地毯脏了，你们会雇人来清扫？”我平日水龙头漏水，暖气坏了，下水道不漏水，我打电话让公寓的人来修，你要是不打上几天，修理工根本就不照面。

　　“他们要是不来，你就没完没了地打电话，不断地报怨，一直到公寓雇人来清洗。”

　　听清他这意思没有？也就是说，如果我是个特别计较的人，地毯脏了就不断地找公寓的人来清扫。那样的话，我们住过的房间的地毯肯定不会脏，搬家时就不会因为地毯脏而扣押金。那他对这房间的墙壁上残留的透明胶条怎么讲？这家伙当然看到了，但没说话。我想客户搬家后，公寓必粉刷墙壁，所以他们也不在乎墙壁上是否沾了点透明胶条。

　　卫生间的澡盆也“不行”，倒不是澡盆里边的漆掉了，而是澡盆“脏”。这澡盆在一年多以前修过一次，原因是澡盆和墙壁的接缝漏水，而且漏到了楼下的卫生间里。我还记得是位黑人小伙子来修的。他用了很多白色的乳胶去堵。在修理之前他也没有把澡盆和墙壁的接缝擦洗乾净。结果修好后看起来很脏，而且是擦不掉的脏。我当时就不满意，但没想到要让公寓的修理工人重新来修，或者告诉他们澡盆修理后的状况。得，现在人家挑毛病来了。

　　“澡盆我们仔细的清洗过，看起来有些脏是因为（公寓）修理工干活马虎的结果。我们根本擦不掉那些‘脏东西’。”

　　“那你们为什么不向公寓报怨？让他们继续来修？”

　　我和太太都愣住，不知道说什么好。“有这个必要嘛？这些‘脏’能怪我们吗？再说为这种事情打电话给公寓，人家也不来呀。”

　　“对不起，那现在澡盆的脏就是你们的责任。”那小伙子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我开始恨这个家伙了。

　　“老鼠拖木屑——大头在后面”。我们收拾的厨房“不行”的地方更多。首先是太座精心擦洗的冰箱有“问题”。验收的家伙说里面少了件东西。

　　“我们搬来的时候就这样！”我和太太的态度也生硬起来。

　　“我不管你们来的时候冰箱是什么样，但现在这里面就是少了东西。”

　　“那就是来的时候就少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公寓说？”

　　“我们根本不知道（冰箱里）还有这么个小玩艺儿！”

　　小伙子瞟了我们一眼，“别气呼呼，在我验收发现问题的时候，所有的搬家的住户都会这么说。”

　　“问题是我们搬来的时候冰箱就这样的！”

　　“请拿出你们的证据！”这家伙脸一板。

　　闷了吧？我们能拿出什么证据？只能心里骂ＴＭＤ。这亏吃得冤呀！后面还有“不行”的哪。炉台上面的烟罩的油漆在清洗时掉了不少。验收的家伙说“这种损坏要扣押金”。

　　“我们在这儿住了八年了！烟罩上的油漆都老化了，一擦就掉。”我和太太一起嚷。

　　“既然这样你们还不叫公寓的工人给你们修理，或者换一个？”

　　ＴＭＤ，我们又哑巴了。

　　水池子那边也出了问题。挨着水池子的一些胶合板天长日久破损了。又是“不行”！肯定要扣押金。厨房地板的塑料贴面也坏了几块，扣押金！前前后后，那个家伙共找出六处“不行”的地方扣押金。他亮出公寓规章：每一处被公寓认为损坏了的地方最少要扣五十美元押金。也就是说，我们的押金至少要被扣掉三百美元，甚至会六百美元以上！

　　“我们是老老实实的人，真没想到你们公寓会这样对待规规矩矩的人。”妻子忍无可忍，大声喊起来。她把炉台、烤箱和冰箱刷洗得那么乾净，这个家伙连看都不看。看来根本没必要刷洗得那么乾净。

　　“看来你们是很不错的人。”这家伙一点都不动气。“但好人（在这儿）就得吃亏（ＮＩＣＥ　ＰＥＯＰＬＥ　ＧＥＴ　ＬＥＳＳ）。这次实际上你们应该感谢我。是我给你们上了一课。在这儿别当好人！以后千万要记住这点。”

　　我和太太面面相觑。

　　“怎么？不想签字吗？也可以，你们可以上告法庭。公寓肯定奉陪到底。”

　　打官司？就为几百美元打官司？或许你可以说就是为了“讨个说法”（电影“秋菊打官司”的台词）。但我们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吗？虽然气得要命，我们还是在这个检查报告单上签了字。

当然，我和妻子都会把这冤枉事向各自的同事说的。他们听了之后先同情我们的倒霉，然后告诉说，新泽西的很多公寓都这个德行。现在有心眼儿的人住进公寓，先用数码相机把公寓的设备都照个遍，这叫“保留证据”。在住公寓的时候，有一点小毛病就得叫公寓的人来修，不来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打电话。“就是要报怨，就是要斤斤计较。ＮＩＣＥ　ＰＥＯＰＬＥ　ＧＥＴ　ＬＥＳＳ。在这儿别当好人！不然人家就会认为你自动放弃自己的权利。”

07、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