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中篇小说《夜》(节选) “共军弟兄们-你们被包围啦-你们已经掉进人民的汪洋大海啦-投降吧-向人民缴械投降吧-”立交桥北边附近的楼后面,半导体喇叭喊叫着。接着招来立交桥上装甲车的机枪扫射。估计是朝天开的枪。跟着路南的楼后面也响起半导体喇叭声。“共军弟兄们-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投降吧-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机枪又响。 过会儿半导体喇叭又冒出声音。“哎-南边的-有伤亡没有-?” “我们是天兵天将-刀枪不入-放心吧-”南边楼后面回应道。 “好--咱们继续向共军弟兄们发动政治攻势。”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自从戒严部队向市区渗透,在援朝他家附近的立交桥上设了固定岗,每天夜里一些调皮捣蛋的年轻人都躲在楼群后面跟立交桥上当兵的“起逆”,越是惹得当兵的开枪,人们就越乐。不知为什么当兵的不过来搜查?大概是兵力不够。谁知道市民这边是不是真的有武器?戒严部队进城那天夜里丢了好几百条枪呢!立交桥上的当兵的开始加强防守。先运来沙袋做了个掩体,站岗的就站在里面,后来又开来一辆装甲车停在桥面上向“起逆”的人们示威。看来戒严部队还真把人们的“起逆”当回事。 见戒严部队几天都没过来,“起逆”的小伙子们胆子越发得壮。不但乱喊乱叫,还高唱“国际歌”,吹冲锋号。然而这天夜里出了事!象往常一样,楼群后面喊叫,当兵的朝天开枪。到了下半夜,小伙子们闹腾够了、累了,渐渐散去。装甲车也换了岗。忽然从南边过来一队骑车的。四辆自行车,有三辆后坐上坐着人,共七个小伙子,从立交桥下过。他们并不是这一带的居民,大概是在什么地方玩儿够了牌,散摊儿回家从此经过。事后证明他们从这儿走是多么的“忘乎所以”。 白天都没多少行人从立交桥通行,很多骑车上班的人们都宁愿绕着走。真怕那些戒严部队的。他们手里是填满子弹的冲锋枪。几天来,人们常听说戒严部队胡乱开枪伤人事件。军民对立情绪很大。 老百姓挺恨这些大兵,觉得当兵的肯定是把市民们看成“暴徒”。进城那天晚上砖头如雨,报纸上说打伤了五千多解放军战士!甭管是不是真的打伤这么多大兵,反正当兵的对市民们是敌视的,胡乱朝老百姓开枪的事也并不是捕风捉影。单位里一个老家伙就赶上了。那天大清早,人们都去上班,一个胆大包天的小伙子忽然冲着持枪巡逻的一队大兵大喊一声,“法西斯!”他自己骑着车,喊完就往一条小街里钻。大兵们立刻冲过来,对着小伙子逃跑的小街就扫射!单位里那个老头儿就地一滚,趴在墙脚。大概他一生都没这么敏捷过。 老头儿和其他的人们等那队士兵骂骂咧咧地走后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幸好没人被打中。他来到单位很激动,“那枪根本不是朝天放的!就那么平端着扫!……那不知死活的小子早就跑得没影,他们还朝街里开枪!你看看他们(戒严部队)有多么恨老百姓!我是碰巧遇上了,不然真的不相信。”顿时办公室的人们开始声讨,诉说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骇人听闻的事情。越说越觉得这些戒严部队是一群野兽。 眼下这些小伙子胆子也够大的!或许他们想:这也没什么呀。立交桥不就是为人走的十字路口嘛?桥头可有装甲车,那是自称人民子弟兵的解放军的。他们不就是给老百姓服务的嘛?到立交桥上就是给人民站岗放哨。我们只是从这儿经过该是件很正常的事。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立交桥周围的捣蛋鬼已经和大兵“起逆”好几天了。 其实骑车的这伙人也心里发怵,接近了立交桥就停止了说笑。四辆自行车从桥洞里悄悄地过去。不知谁冒出一句,“法西斯。”声不大,但桥洞的拢音效果好象让这三个字都出现了回声!嗡嗡的。 桥上装甲车里马上一声断喝:“站住!”当兵的耳朵就这么尖,听到下面胆大妄为的这三个字?可这一声“站住”是实实在在的。也许桥上站岗的根本就没有听到这三个字,只是到此站岗以来,还没有什么人敢在夜里在此通行;也许几天以来“你们被包围”了的“四面楚歌”让当兵的神经过敏。四辆自行车第一个反应是立刻狂蹬。哎呀!他们还是应该站住,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跑什么呀? “哒、哒哒哒!”机枪开始点射。装甲车从桥头冲了下来,马达轰鸣。又是机枪点射。骑车的倒下一辆。两个人在地上翻滚。怎么?真的朝人开枪?哎?怎么也不警告一声就朝人开枪?他们哪儿来的这个权利? 剩下三辆还在狂逃。枪又响,又是两辆自行车倒下。象是猎人在射杀鹿群。装甲车仍在追。追最后一辆。那是一辆蹬得最快的自行车,因为他没有驮人,逃得最快。眼看就拐进我家住的这个街口,后面枪又响,他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 那小子的腿被打伤了!他艰难地爬起来往街里一拐一拐地走来。“大家快出来呀!大家快出来呀!大兵开枪了!我被打着啦!”声音颤抖着,充满着恐惧。他在呼救!冲着死寂的,黑沉沉的市民们的住宅呼救。 我从第一声枪响就惊醒,一下子跳在屋子当中却不能动,心都要跳出来。我听到了枪声、叫喊声,可我就是不能动,浑身麻木!那受伤的小子在呼救,我僵硬地蹭到临街的窗口,并不是要往外看,而是下意识地走到那儿。不过我并不知道是一队路过此地的小伙子们遇害,只当是向立交桥上的大兵“起逆”的小子们遭了殃。心想可能是戒严部队当晚埋伏下兵力,突然向立交桥附近的楼群后面发起了进攻。 几天来,夜里一听见“起逆”的喊声我就摇头,“找死呢,找死呢,早晚出事。”任凭妻子在边上讥讽我用自以为是掩盖自己的胆怯。可我也没想到出了事会这么吓人!而且就发生在我们家眼前的街道上。 “别开窗帘……”妻子的声音也在颤抖。“他们(大兵)会朝窗户开枪的。” 我朝她使劲摆手。妻子一下起来,在小床上抱起了女儿。 “你这是干嘛?!”我低声地斥责道。“弄醒了,孩子一哭,他们(大兵)还不得上来搜查?” 妻子呆坐在床边抱着女儿不动。 又是枪声!这回是半自动枪的声音,很近。呼救的声音变成破口大骂:“狗大兵!操你妈!操你姥姥!”他一定是又被打中,倒在血泊中。 “砰!砰!砰!砰!”四声很闷的枪声后,大骂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再过一会儿是装甲车的声音由近而远。那帮当兵的扬长而去。 半天、半天我才又回到床边坐着。夜真静,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风,树叶都不动。天可真闷。妻子又把女儿放回小床。胖丫头睡得一身汗,根本没醒。我也是一身汗。冷汗。我和妻子就这么坐在大床边上,谁也不说话。 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那小子的尸体还没有拉走,头上不知被谁盖了件旧衣服。围观的人说,他的头已经被枪打烂。那是在很近的距离对着脑袋打的。我不想过去看,脑子里都是他昨夜的呼喊。继而又得知,在桥头附近被打死的两个小子被拖到桥头暴尸!“暴徒”们让“烈士”刘国庚暴尸,现在轮到“暴徒”自己了!死难者身上还覆盖上醒目的大字块儿“暴徒”!那天晚上的七个小伙子四死三重伤。 援朝晚上来我家讲,那天早上谁也不敢从立交桥上通行。本来前两天已经有些胆大的人骑车从立交桥上过了,可突然出了这事。人们都在立交桥不远的地方站着,默默地看着那两个暴尸的“暴徒”。人群黑压压的,越聚越多,并一点点往前蹭。当兵的站在掩体里瞪着人群逼近,就朝天放枪。人们只是稍稍后退,渐渐地又朝前逼!最后戒严部队又来了好几辆装甲车,把两个“暴徒”拉走,桥头的岗也给撤了。军民的对峙就此结束。 援朝说完,我俩大眼瞪小眼。 “那后来呢?”我妻子焦心地问。 “完了。”我看着她。“事儿到这儿就完了。” “没完!人就这么白白死了?”妻子厉声道。 又是沉默。 “那些戒严部队怎么这么狠毒?”妻子忍不住叫起来。“他们是人嘛?他们这是拿人不当人!” 我冷冷地说:“他们从来没想到自己该被当人看,能把别的人当人吗?”沉吟片刻我又道:“那边天天跑到你们家这边喊话的小子们太胆大妄为了,怎么还说自己是在进行‘政治攻势’。也不想想这帮大兵土老冒有没有脑子。” “可我奇怪的是这事出在下半夜。我觉得‘起逆’的小子们早就散了。”援朝十分不解。“还有就是,他们(指被大兵枪击的人们)怎么骑着车朝大街上奔?这不是等着让大兵打吗?楼后面就是小胡同,见大兵来了,撒腿就往小胡同里跑,保证没事!大兵不是本地人,根本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 “要不怎么说人一着急就胡涂了呢?”我和援朝异口同声。 这个事件很快流传得北京市民人人皆知,不过报纸上没披露此事。写上“戒严部队战士英勇出击,击毙、击伤暴徒七名”一条新闻多好呀?戒严部队又添功绩。恐怕不会有这样的傻蛋,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还要洋洋自得?这是我知道的最骇人听闻的事情!那小伙子最后凄厉的喊声在我的脑子里是那样的挥之不去。这些当兵的也是人?我昨天夜里有没有想到出去救那最后一个被打伤的小伙子?对了,我是站在屋子中间动都不敢动。 我出去也救不了他,戒严部队的当兵的已经追到眼前了。就是能救把他藏在哪儿?只能藏在家里。戒严部队一搜到家里,我这一家人都完蛋。我这是干嘛呢?给自己找安慰自己的理由?没意思。没敢出去救就别给自己找堂而皇之的理由。 后记: 这大约是十七、八年写的故事了……现在“六四”二十三年过去了,再次看仍感慨。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前两天有人在论坛上贴出当年所谓“十名共和国卫士”之一刘国庚死在复兴门附近马路上的照片。我当时在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干活,离那儿很近,虽然不想去看,但周围小伙子们天天去看。那里天天都有大量的人围观。据他们诉说,刘国庚刚死的时候可是身上有军装的;但第二天这军装就被愤恨的人们给一件件给弄了下来。第三天他已经赤身裸体。随后,他被吊在那辆横着的公交车上,并在手里“拿”着个小树棍。夏季,尸体经过几天已经腐臭,并变了颜色。大约五、六天后,刘的尸体被军队收走。 我始终认为这是个阴谋,因为刘的尸体是可以在他死后就被军队收走的。为什么让他暴尸这么多天?!我确信终有一天此事将真相大白。 刘国庚是代理排长。他在“平暴”中表现极为突出。在后续部队掉队后他主动提出和另外一名副班长前去联络。当他和那位副班长走到复兴门附近,遇上狂怒的市民。人们暴骂他俩后,刘拔出手枪向人群开枪;当场有数人被击中。疯了一样的人群不退反而冲了上来,当场将刘国庚勒死。那副班长求饶,被留下活口。以上都是那副班长所述(这说明刘国庚所在部队是知道刘在什么地方被打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