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爺兒倆成天對着幹 我那口子在外邊是人見人夸。別人一見我就說:“你家先生是打着燈籠也找不到的好人!”那是,我那位整個一個有求必應,幫着朋友搬家、修車、帶買東西、飛機場接人送人,中文學校各種義務活動、華人社團的各種服務等等,成天忙得腳打後腦勺;對了,別人向他借錢,我那位是極其慷慨大方,有多少借出去多少,從來也不想着該打個借條;如果借錢的主兒厚着臉皮遲遲不還呢?他從不討債。我有時一着急,“你不要,我去(要賬)!”他就“你這人怎麼這樣,你這人怎麼這樣”地念叨,臉都紅了,像是我幹了什麼丟人事似的。看他臉皮薄的。 這要是對外人太好了,對家裡人肯定就不是那麼回事了。他總是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和我鬧彆扭,你說都是五十出頭的人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子似的。一次我說“你開車的時候怎麼老忘了系安全帶”,他一聽這話,眼珠子一翻,就再也不系了,直到警察給了他一張八十美元的罰單。我說“你給你老闆當了這麼多年技術員了,也得提提長工資的事”,他立刻正色道:“怎能這麼做人呢?”前幾年大家都炒股票發瘋,他也陷進去了;我說“這種事趕前不趕後,現在股票價格這麼高……,”這位,“你懂什麼?我都研究了,別怕價格高,只要值這麼多錢就可以買。”結果當然是都陪了;現在他摳門着哪,跟自己過不去,節省得不得了。我心說了,省能省幾個錢?可我不敢對他說這話,那一點點態度都不能表現出來,不然他就失眠,紅着眼珠子,鐵青着臉。要死了似的。 嗨,他跟我這兒犯橫,我讓着他,也就算了;這位,成天和兒子過不去。我那小子都大學快畢業了,一回到家裡就和他老爸吵。他倆,從兒子會說話後,爺兒倆沒事就吵,什麼事情都可以吵,針尖對麥芒。我們兒子在外邊也是有口皆碑的主兒,小夥伴一大堆,走哪兒都是朋友,幹活認真負責極了。可一回家就和老爸沒完。其實呀,他倆可太像了,性格、做派、長像,連說話都像極了。也許正因為如此,這爺兒倆才吵呢。 我說的可不是吵着玩啊,真吵,真生氣,到時候都要動手。為學習的事,爺兒倆吵得最凶。我那小子聰明着哪(你該說一畦蘿蔔一畦菜,誰的兒子誰不愛),可讀書並不特別上心。和別的中國孩子不一樣,都上高中了,他還愛去中文學校,不但愛學中文,還學着寫詩填詞,花好多時間學下圍棋。這下當爹的不幹了,“不務正業!”他讓孩子練習SAT的考試。“你看看別人家的孩子,SAT都考到1400分啦。你還沒開始練習呢。去,拿些題來做。” “你讓我學,我偏不!”兒子就這態度。傍晚和一夥男孩子們聊大天,說什麼南極發現了來自火星的隕石。老爸悄悄地聽一耳朵,回來就跟我這兒說:“知道來自火星的隕石有什麼用?讓他做SAT的題,他一道也不做。還下圍棋,寫古詩填詞。有那水平嘛?” 他倆就這麼抗着,後來兒子SAT考了1300多分,好大學沒進去。這當爹的這個氣呀,一個勁地念叨“真丟人,真丟人”。兒子說什麼?“哈佛、耶魯我還看不上呢。也就您覺得丟人。這關您什麼事?”得,爺兒倆臉紅脖子粗地大吵。 我在他們中間勸,讓他們倆都少說幾句。其實我是向着兒子的。兒子非得上哈佛大、耶魯才不丟人?兒子上高中,一到暑假就自覺地去打工,錢都拿給家裡。我不要,說這是他的零花錢。他就說“那就算我在家裡吃飯的飯費吧”。他爹那邊聽着板着臉。這意思我明白,老爸我供得起你,有打工的時間SAT分數早考上去了。但我琢磨着,孩子還是得去試着熟悉社會,增加些獨立性。美國這個社會就講究獨立性。SAT考得高,上好大學固然好,但咱們也不能逼孩子呀。學習要靠自覺。我並沒覺得兒子有什麼錯。但父子倆有話就不能好好說嗎? 兒子上大學後成績不錯,老爸又想着讓兒子轉學。兒子堅決不干。“我在這兒有我的社會圈子,我不想離開朋友們。”於是爺兒倆又吵。我又夾在中間徒勞地勸。兒子呀,媽知道你沒錯。可我們這家庭氣氛就不能好點兒嗎?你懂事,平日有時間就打工,暑假裡在媽給你找到實驗室里幹得多好呀!誰都誇你。有一天我替他幹了會兒,他還說我幹活不認真呢。你雖然還住在家裡,但我知道是為了省錢。你悄悄跟我說:“媽,我知道買股票家裡虧了好多錢。沒關係,我自己打工掙學費。我行!大家說我能幹,我心裡特舒服。我什麼都行。你就放心吧。” “媽放心。”我嘴上這麼說,可我心裡有放不下的地方。兒子跟美國人總和不來,這讓我擔心。兒子這點和他爹一樣。誰要是說中國的壞話,他們倆立刻就急。兒子,你和我們不一樣。以後你要進入美國社會,周圍都是美國人。你要學着作美國人呀。作美國人一樣可以為自己的祖國驕傲。可你要是和周圍的人和不來,你如何在美國的社會立足? 我一跟你說這話,你就說“到時候我回國,不在美國混了”。但大前年你回了一次國後就不吱聲了。記得你沉默了半天跟我說“國內太落後了,很多人都不怎麼樣,人品次透了”。我想兒子很多年沒回國,把生養自己的地方想成聖地了,所以回去住了些日子挺有挫折感。我給你舉個例子吧。兒子回國,到旅遊點買東西不討價還價。你說哪有那樣的?很快他就發現上當了。買的東西賊貴,質量特差。兒子很氣憤,回去找小攤販理論。結果人家根本不承認曾賣東西給他。到外邊住旅店,竟然不斷地被“小姐”電話騷擾。還有一次錢被人偷走了。 今年暑假我提議長途旅遊。以往我一說旅遊,爺兒倆都反對,同聲大叫“沒意思”。可這次我一提,兒子立刻說:“行,到外邊玩兒的錢我包了。”老爸立刻說:“行了吧你。你爸這錢還是有的。”嘿,別看他倆在抬扛,可實際上都同意出去旅遊。破天荒。 “好!咱們一家人出門旅遊。”我挺興奮。“商量一下去哪兒?” “那我們還得找上另一家朋友跟我們一起走。”兒子說。 “為什麼?”我有些不解。 “我跟爸總吵。但一有朋友跟我們在一起。我們都得為朋友着想,這就吵不起來。”兒子哈哈一笑。 “對,這小子說得對。”他爸臉微微一紅,“我們想想邀請哪家朋友和咱們一起旅遊。旅費我包了。” “我說了,這次錢我出。”兒子嚷着。 “你算了吧,把你那錢留着當學費吧。你老爸出這錢。” “你講不講理?” “怎麼不講理了?” …… 這爺兒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