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 兒時翻照相簿,見一張小小的一寸見方的黑白照片,那是一位甜甜的姑娘微笑着的半身像,她身着旗袍,正抱着當時不到一歲正牙牙學語的哥哥。“這是誰?”我好奇的問。“一個日本女孩子。”父親淡淡答道。長大得知,那曾是我的堂嬸。 堂叔在抗日戰爭後期是個高中畢業生,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堅決抗日參加了國民黨青年軍,因作戰勇敢,很快晉升為上尉連長,抗日勝利後又去“剿共”,以不怕死著稱。他的旅長非常賞識這位年輕人,就把自己的養女,一位日本遺孤嫁給了他。“享受一下人生吧。說不定哪天為黨國捐軀了。”旅長說。那十五歲的日本女孩子楚楚動人,溫柔可愛,可我堂叔卻把新婚妻子託付給我父親,當時中央研究院的助理研究員,在上海還有另一個公開身分――一家科學雜誌的老闆,同時他又是一名普通的中共上海地下黨黨員,堅信着共產主義,當然,也是一位永遠的堅定的民族主義者。“哥哥,我必須得在前線拼命,她只能留在上海由您照顧。”說罷匆匆奔赴內戰的前線,日本女孩子就住在我爸媽那裡。這就是我們家裡為什麼會有那張照片。 1948年底,我堂叔所在的國民黨部隊在淮海戰場被攻勢凌厲、排山倒海、高昂士氣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殲滅。堂叔從死人堆里隻身逃出,當然與其他剩下潰退的國民黨軍隊失去聯繫。他茫茫然去了上海,在我父母家和年輕的妻子團聚。“你今後怎麼辦?”父親試探着問堂叔。“我想再去找部隊,還和共產黨干!”堂叔低頭沉默良久答道。 父親在屋中來回踱步,“國民黨大勢已去。甭管誰統一中國都算民族之大幸。中國在戰亂中拖得實在太久了!民族災難深重呀。”他琢磨着怎樣才能既不暴露地下黨員的身份,又能打動堂弟。“而況你還有一個家庭。你也得為你的新婚妻子想想。” 堂叔留下了,後來被判刑入獄。他當時堅決要求和年輕的妻子離婚。“不要為我受連累。自己找個好主吧。”那日本姑娘不肯,到天津一個紗廠工作,當紡織女工,然而終熬不過無助的孤苦和歲月的蹉跎,於六十年代初回了日本。畢竟她的家人都在日本呀。她此去杳無音信,引起我種種的猜想。 我有很多、很多的想不通!想必父親和堂嬸是熟知的,他那時都做了些什麼?堂叔後來是刑滿釋放的,但那時堂嬸已經走了。她都等了十年了,為什麼不再等下去?我想堂嬸是被迫離婚的;離婚後並沒有回日本,而是留在中國,那是她仍在等待她心中的丈夫出獄呀!怎麼她就走了呢?堂嬸走的時候就沒有留下什麼話嗎?是的,我父親那會兒是個摘帽子“右派”,但為了親情也不會對堂弟的家事裝聾作啞吧?是啊,那時我堂叔的事情談起來諱莫如深,可當事人內心深處又是如何想的呢?堂叔出獄後在老家又有了工作,他完全可以再次結婚,為什麼一直到病逝都還是孤身一人?他也真的愛着那位日本姑娘嗎?算一算,他和那位日本姑娘結婚也生活過一段時間(1949年初到1950年代初),他們真會建立起彼此深厚的感情嗎? 再以後,我在七十年代見過堂叔。他從浙江老家到北京來看望我父親,他的兄長,容貌上看已是一位憔悴的老人,然而仍有軍人的氣概,但已看不出當年的氣宇軒昂。他愁眉不展,正為被 “文革”折磨的中國憂心忡忡,為去世不久的周恩來總理悲哀。他什麼身份,怎麼也關心國家的事?不能那麼說,他是一個普通的有民族感情的中國人,位卑未敢忘憂國嘛。那時可以說是中華民族危急的時代。我試圖問起我以前的那位堂嬸,他僅僅一笑,卻隻字不提。不久他在浙江老家得了腦溢血,默默無聞地結束了他的一生,永別了他所眷戀的祖國和故土。父親眼中有淚,“他五十歲出頭就走了,一個人孤苦零丁,真淒涼呀。”可您那時要不勸他留下呢?要不是這樣,說不定他和那日本妻子在台灣安度晚年。現在我那堂嬸呢?不得而知,只剩一個令人遺憾的故事。我的幾句抱怨引來父親的大怒,“我不是無情無義之徒!你在舊中國生活過嗎?知道什麼是‘東亞病夫’嗎?!正是為了新中國,為了民族,我才要他留下……”父親說不下去,轉過身不斷地流淚。我則嚇得不敢再問。 而後我又多少次試圖從父母嘴裡得到曾是我堂嬸的那位日本女人和當年的一些情況,但兩位老人就是“王顧左右而言他”,真讓我無可奈何。多少年後終於父母也相繼過世。哎,我怎麼就沒有機會去領會深藏於父親和堂叔心底的相互之間的愛?這一定是個動人的故事,充滿着感情的波瀾。而父母為什麼不願意講出來?唯一比較肯定的猜測是,我堂嬸後來在日本又組建家庭(回日本時應該是三十歲左右),這樣的話,我父母是不願意讓已成為過去的事情再次打擾那位日本婦人,而我的堂叔也是這樣想的。 父親家族裡不是國民黨人就是共產黨人。他結婚時親朋好友聚在一起的大照片中竟有那麼多國民黨官員,不是西服革履,就是筆挺的軍裝;我猜想其中就有不少共產黨人呢。我的二伯在國民黨中統特務機關工作,他當年對自己的弟弟,也就是我父親無微不至地照顧,後又出錢供我父親東渡扶桑留學。二伯和父親同父異母。我的親奶奶實際上是個沒有名分的同房丫頭,二伯至少大我父親十歲以上。父親小學還沒讀完,家境就已敗落。十二歲的父親去了一家中藥房當小夥計謀生。當時二伯找到工作不久,養家糊口並不寬裕,回家省親看到幼小的弟弟在當藥房小夥計,當即做出決定,“弟弟聰明,不能耽誤上學。”於是他拿出自己本來就不多的錢供父親讀了中學,而後又出錢供他去留學。這是恩重如山的事情呀。然而解放後父親大義滅親,二伯入獄。當然,我原來、現在和將來都理解父親的舉動,他是為了理想。事後,父親便在生活千方百計地接濟二伯的女兒們,給予她們父愛。兒時的記憶中,幾位堂姐如同我們兄妹的姐姐。我後來想,如果我堂嬸那時生個孩子就好了,我會多個親如手足的堂兄或堂姐。 在這裡我不得不說我的大奶奶,也就是二伯的母親。我親奶奶死得早,不到二十就因難產去世。父親說當時他剛剛四歲,竟然還有印象,他對抬着安放着母親的棺材去埋葬的那條小路特別恐懼。而後,我的大奶奶,也就是爺爺的正房把幼小的父親一把拉過來。“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媽媽了。”大奶奶嘆息着說道。她讓父親和她同睡,好無微不至地照顧。父親兒時淘氣異常,總不想讓“後來的媽媽”管教,千方百計地跑到外邊去玩兒。大奶奶如果很長時間找不到父親,就沿街大聲呼喚。這時,父親就滿身泥土地從某個角落裡跑來撲到大媽媽的懷裡。我的大奶奶舉起巴掌,猶豫一下,卻打在自己腿上,喊着“我的兒呀……” 解放後,父親曾把大媽媽接來與他同住,說再也不要分離。母親總是說,我哥哥剛生下來時,我的姥姥趕來照顧我母親,那利索的老太太抓住買來的母雞一刀下去,我那佛教徒的大奶奶忙在一旁不斷地念經消災。兩個親家母“各司其職”。大奶奶還在當院設了燒香拜佛的佛龕,每日跪拜。中央研究院裡周圍的鄰居指指點點,父親視而不見,見到大奶奶披着袈裟又要跪拜“阿彌陀佛”,趕緊拿了棉墊子跑過去,怕老太太跪得久了疼痛。可我的大奶奶就是住不慣大城市,很快又回了老家。那是個浙江省靠海邊的小鎮,父親只好每月給她寄錢。逢年過節就是思念自己的大媽媽。記得我下鄉後沒幾年,大奶奶九十多歲高齡去世,父親那時正在“幹校”。他給我寫信,悲傷之情溢於言表。他說鑑於自己的身份(很多歷史問題還沒定案),他不便奔喪。但他的心都要碎了!父親講,老家的人來信說,大奶奶回到老家後時常去看海的,久久地站在岸邊。她知道自己的一個親生女兒,也就是我的老姑姑在海峽對岸,但她什麼都不說。她老人家一定很想和女兒見上一面,但終歸耐不住歲月的流逝,無限遺憾地老去。 啊,我的老姑姑。我的姑父在四十年代末是國民黨政府官員,全家人倉惶去了台灣。他家大兒子,也就是我的大表哥是位嚮往新中國的大學生。我父親找他談話,說中國共產黨人接管大陸後需要大量的科技人才,於是那年輕人堅決要留在大陸參加祖國建設。姑姑拗不過兒子,只好把他託付給我父親。其實我大表哥後來工作、生活中並不如意,但他性格開朗,事事尊重他的舅舅,就連找對象也要我父親拿主意。記得“文革”歲月中,他常常在年關歲末來從外地風塵僕僕地趕來探望舅舅,踏破我父母家門前的冷落,帶來歡聲笑語。 八十年代初,我表哥被派到法國考察,積勞成疾,回國不久便撒手人寰。白髮人送黑髮人,父親不斷地痛哭道:“我怎麼向你媽媽交代?” 1980年代兩岸逐步開放, 父親一直給生活在美國的老姑姑的女兒,也就是我的表姐寫信,問什麼時候能見上自己的姐姐一面?表姐來信總是說,她的媽媽很怕大陸的共產黨。但老姑姑回到老家是這樣說的:“我這歲數的人了還怕什麼?我是有怕的地方,怕不能回到老家,見不到多少年未見的親人。現在人回來了,親人們也見到了,心裡也就踏實了。” 我的老姑姑終於在九十年代初到大陸探親,父親去浙江老家與四十多年沒見面的老姐姐相聚。“我知道我那大兒子不在了。”極其豁達的姑姑開門見山。“家裡孩子們都瞞着我,你也瞞着不說。人死了不能復活。好在我還看到了你。媽媽和父親的墳也祭奠了。聽說你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姐弟倆說着便一起流淚。 父親陪老姐姐在浙江老家住了些日子。別看那時我那老姑姑年屆九十,可腿腳仍利索,腦筋也好使。表姐來信說,老人家每天生活都很愉快,大傢伙兒在的時候就聊天打麻將,有空就在鎮子上散步,和鄉親們打招呼。一走能走好幾里路。再以後她老人家漸漸陷入痴呆狀態,最後每天只會笑一笑。有一天早上人們發現她靜靜的走了。這時人們想起她剛剛從台灣回大陸老家時的一句話:再也不走了,我會埋在這裡。父親得知老姐姐走了,他沒有哭,坐在那裡沉默良久,久久的,久久的。我知道他心裡在說什麼,他說“姐姐你葉落歸根,走得安詳”。 在1962年,發生了件父親做夢都沒到的事情。我親奶奶家族的人找來了!我親奶奶姓溫,那時她家太窮,我親奶奶很小時就被賣到大戶人家抵債。我父親僅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姓溫,是位非常漂亮,個子小小的姑娘。沒想到1962年的時候,我親奶奶家族中有位姓溫的表姑竟然考到了北大,她的父親不知用什麼法子打聽到自己姐姐的兒子在北京,於是告訴女兒,“當年我和你叔叔的姐姐,也就是你大姑被賣到黃家大戶里當丫頭,她死得早,但有個孩子留下來,就是你的表哥呀,他應該在北京工作。”她的父親,也就是我父親的親舅舅大致告訴了女兒的表哥該叫什麼名字(父親出自名門,按字排輩)。聰明的表姑很快在北京找到了自己的表哥。我記得父親和表姑最初見面時都痛哭不止。 表姑總來看望,但父親有着自己的過意不去。因為當時他是個“摘帽子右派”。他不敢去探望他的那些過去是僱農的舅舅們。其實我那聰明的表姑已知道舅舅當時的身份,但她從來不說,也不避諱,每每帶些家鄉的土特產,把我父親舅舅們的貼心話帶來。“讓你表哥什麼時候回老家來看看我們吧。我們都老了,總該見見面,畢竟是我們姐姐的骨肉,是我們的外甥呀。”遺憾的是,父親的舅舅們一個個年邁去世,他還是沒能回去看一眼。想到這些,父親總是嘆息了又嘆息,心情壓抑極了。 我十六歲“上山下鄉”後很少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有關以上的這些故事僅僅知道一些片斷。就算我有意打聽,老人們又不情願講。透過那些支離破碎的情節,我每每猜測着其中的悲歡離合。如今所有的當事人和知情者都已作古,或不可能再聯繫上,真的這些愛恨情仇,悲歡離合就永遠成為過去,不為人知了嗎?也罷,我們中華民族過去的歲月里,數不盡的家庭中有多少這樣浸透着親情的故事呀。這些故事匯集在一起就是我們民族的歷史組成部分。每個故事可以說都不盡相同,但其中必有動人心弦的親情,這千千萬萬的故事體現着的親情,就是我們的民族感情核心所在,實實在在的。 啊,我們已經流了太多、太多因分離而流的眼淚。可能歷史的長河很多就是由眼淚組成;當然,眼淚有着不同的成分,有離散的苦痛,也有團聚的激動。我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中華民族的國家統一,我們的國家能在當今之世界不斷地崛起再崛起,那時讓我們歡欣鼓舞,流淚,欣喜若狂。先人們的在天之靈也得以告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