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正不壓邪”

　　“沒關係，以後再努力吧。”妻子對眼巴巴的女兒說道，神色凝重。跟鎮子上負責教育的學監談過話之後，她放棄了繼續為我們女兒爭取上高班的打算。這真是不得已。

　　女兒性格倔強，有些固執，喜歡文科，可她的ＥＮＧＬＩＳＨ（語文）課卻一直在普通班，而不怎麼喜歡的數學課、科學課卻都在高班。對了，她的歷史課剛剛進了高班，其實她平常的成績稍差一些，因為總記不清一些歷史事件的年代，和其中的一些統計數字。可八年級任課老師喜歡她，說她對歷史課有強烈的興趣。當今美國的中學生們普遍地對學歷史厭煩之極，老師遇到像我女兒這麼投入的學生，心裡多少是個安慰，所以力薦我女兒－－這個中國大陸來的孩子，在學年開學時進九年級高班。

　　然而女兒的ＥＮＧＬＩＳＨ課卻遇到了麻煩。從七年級起，不知怎麼，她似乎成了老師的眼中釘、肉中刺。具體為什麼，我們做父母的到現在也沒弄得很清楚，反正是屬於老師極不待見的主兒。客觀地講，女兒的ＥＮＧＬＩＳＨ一直有一定的問題。她是九歲來美國的，按理講三年之後她的英文應該在讀、寫、聽、說上基本過關，但校方一直把她放在ＥＳＬ（英文縮寫，一種專門為外國學生補習英文的班）里，任課老師總說她學英文的進度慢。是呀，她那時主觀上根本不想好好學。記得她剛來美國時，老師就來告狀，說她在課堂上大聲說笑，明目張胆地讀中文書。另外，我們不斷地搬家找工作對她也是一個影響。

　　六年級開始，女兒對學習的興趣有了提高。因為我們住在一個傳統的好學區，她周圍的同學都比她成績好，這真讓她的自尊心受不了。六年級她參加全國同年級考試，語文成績可真慘，全國大部份學生的成績都比她好。七年級再考，她的語文成績有了大幅度地上升，除詞彙量稍差外，閱讀、語法，特別是寫作，分數遠遠在平均成績之上，成為學校的佼佼者。按理說，按照全國統考的成績，女兒在學校的語文課上應該總是得Ａ才對，可她都是Ｂ。還有，她在學校和美國孩子有對立情緒。在學校她受到的懲罰接二連三，想必和這有聯繫。

　　八年級開始，女兒每每講到語文老師的“差勁”。“她提問總是很愚蠢（Ｓｔｕｐｉｄ）。講課時車軲轆話來迴轉，很沒意思。總像在哄小孩兒。”可老師在家長會上是怎麼說的呢？妻子開過家長會，描述了一下女兒的語文課老師。“二十多歲，白人女孩兒，大學剛畢業。說咱們女兒上課不聽講，平日完成作業情況不好。做功課也總不得要領。總的來說，老師說咱們的女兒成績很一般，如果想取得好成績必須完全照老師的意思做。”真是這樣？我們責問女兒時，她語塞，只是憤憤然。從老師那兒得到成績單也讓我們大惑不解，分數從六十到一百不等。怎麼會差距這麼大？我還發現某項作業做了三次，成績是兩個一百分、一個八十分，但平均分竟是八十。這算什麼平均數？還有一個做了兩個月，占比重很大的練習才得七十分！我知道那兩個月女兒幾乎都廢寢忘食了，可……“老師說我打印這個練習時沒按要求做。”這種要求未免太“嚴格”了些。我要女兒去問老師所有這些奇怪的分數的由來，但妻子阻止了。“讓女兒問老師有責問的味道，這樣老師就更要報復！”

　　那怎麼辦呢？好在新澤西州學生的統考在即，大家都知道學校應該非常重視這次考試，因為學生的全州統考平均成績將是學校排名的重要參考依據。前一年，女兒考的成績非常出眾，因此科學課老師才推薦她上了高班。女兒知道這次考試非同小可，前一個月就默默地認真準備。雖然考試時她生了病，最拿手的寫作也考砸了，但最後出來的成績還是很棒，９０％多的學生的成績都在她之下。我們以為這個成績足以讓女兒進入九年級的語文課高班。要知道，３０％的學生都在高班裡。這些高班的學生的統考成績大部份都不如我女兒。然而我們的要求得到了一個簡單的“Ｎｏ”字。

　　這也難怪。決定學生是否上高班主要由任課老師根據學生成績決定。我女兒在統考成績下來前曾向她的語文老師提出上高班的要求。那位白人姑娘很輕蔑地說：“你的成績都是Ｂ，我根本不會推薦你上高班。”從她的語氣中你能體會出深深的成見。現在，我妻子以全州統考成績為依據，再次提出讓女兒上高班，這在那白人姑娘看來簡直就是挑戰！“Ｎｏ！”她斷然拒絕。

　　這個白人姑娘的傲慢態度激怒了我妻子。給各個有關部門寫信、打電話，告訴他們，學校明文規定，“每個學生都是不同的，要充份發揮他們的特長和天賦。”根據我們的女兒在全州統考的成績，她完全有能力上高班。如果你們仍認為她不能上，請解釋一下理由。在不斷地碰釘子之後，剛才提到的那位學監約見了我妻子。

　　這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白人男子，口若懸河。他耐心地聽完我妻子的申訴之後，緩緩地、簡捷地向我妻子談了接到信後的情況。他曾兩次給我女兒所在的學校打電話詢問此事。那位語文老師提出了一大堆不同意我女兒上高班的理由。什麼“上課不專心聽講”，什麼“從來不和別的同學合作”，什麼“老師約她談話也不來”，什麼“家庭作業完成的不好”，甚至暗示我女兒看不起老師。總之，我女兒是個不好的學生。“就算這些是事實，但這跟孩子的學習水平有什麼關係？”我妻子質問。

　　“我知道，我知道。可最終決定學生是否上高班由任課教師決定，而不是我。”學監看着我妻子。“好吧，我可以講講我兒子的情況。他在大學裡和任課教授不和，結果寫出的一篇自認為不錯的論文得了極糟的分數。他氣急敗壞地說到此事。我只告訴他，好分數要靠你自己去爭取，至於怎麼爭取，自己好好想想。悶悶不樂的兒子把自己關在屋中，第二天早上告訴我：‘我懂了，我的分數和我的才智有時不是一回事。’他迅速地和老師搞好關係，此後他的分數上去了。”

　　這是多麼強烈的一個暗示：搞好人際關係。“可我女兒在統考中的成績是非常好的！”我妻子還是希望學監對任課老師施加影響。

　　“你女兒肯定是個非常出色的學生。她很聰明，統考中得了那麼高的分數。可我已經和她的任課老師談了兩次了。她和她的同事們提出了對你女兒否定的看法。事情就是這樣。”學監的意思明明白白：他幾乎無法改變老師們對我女兒的看法。你可以給他們扣“種族歧視”的大帽子。但人家毫不在乎，因為這僅僅是你個人的看法。那就去告狀！可以，但得考慮是否值得。要花錢、花精力，蒙受巨大的心裡壓力，為的就是女兒上高班？而且我們還不能斷定這官司就能打贏。我們是第一代的移民，工作、生活都面對着種種的困難。我們的精力是有限的……

　　“新學年就要開始了，你女兒將面對一個新的老師，一個對你女兒沒有成見的老師。我毫不懷疑她的學習能力，如果在九年級都得了Ａ，她不就在十年級上高班了嗎？”學監看出我妻子很難過，安慰道。

　　“你是說，我女兒得特意和老師搞好關係？”我妻子想起來，平日女兒談到那些圍着那白人姑娘的女同學們總是很輕蔑，說她們就會拍馬屁，別的什麼都不懂。

　　“我沒那麼說。只是特別強調，你女兒得學會如何在美國這個社會生存。”學監說完，示意結束了這場談話。

　　一位真誠的美國朋友知道此事後立刻打“伊妹兒”來安慰我們。他講到二十年前他高中時遇到的和我女兒類似的麻煩。同時說，“在美國，老師的質量是不一樣的。許多人當老師僅僅是為飯碗，出於不得已。教師這個行業工資水平不高，所以當老師的人並非很出色。這是美國早就存在的大問題。然而這裡畢竟是個商業社會。”

　　“語文老師純粹是在說謊！”女兒非常惱火。“她講得沒意思，我早就明白了。我和同學們一起做功課時從來都是我做得最多。我去找她談話，五次她都不在！家庭作業我沒落下過一次。”

　　“可你看不起老師，她早就看出來了，說你看着她時總板着個臉。”我說。

　　“不對！我不像那些美國女孩兒，和人家一對視就笑。我們中國人沒這個習慣。那些美國女孩子相互間的客套也太肉麻了。真讓人受不了。”

　　“這是美國！什麼都得學着點兒！”妻子和我異口同聲。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