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1972年”－－安东尼奥尼的纪录片

    四十岁的大陆中国人应该不会对安东尼奥尼有什么印象；他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意大利导演。1972年安东尼奥尼受中国政府之邀来到中国大陆拍摄关于新中国的记录片。安东尼奥尼和他的摄制组兴奋异常，这群意大利人用自己的摄影机尽可能多的观察，并记录了当时封闭中国一些情景。然而这部三集组成的，冗长（现在观看很是无趣，令人昏昏欲睡）的纪录片在国外公演后，被中国大陆已在权力斗争中占上风的“文革激进派”大加鞭笞，在1974年初在全国范围内忽然掀起“大批判”的高潮。后来我知道这是“文革激进派”“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矛头是对着当时的中国总理周恩来的。不过当时我作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知青”，是不会知晓那会儿“上面”“宫廷政治”的内幕。

    有评论说辞影片拍摄“在文革热火朝天地开展之时”，我不敢苟同。1972年的时候，民众，特别是年轻人对“文革”的热情已消沉下来；我认为“文革”最狂热的时候应该是它的刚刚开始阶段。就我的感受来说，1972年时我已经对“传说和传说的过去”持不自觉的怀疑态度了。

    纪录片“《中国》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拍摄于北京，展示了一个小学的学生们、城市的老区，使用针灸技术的剖腹产，还有一个棉纺厂及其工人等。第二部分参观了红旗渠，还有河南的集体农庄，以及古城苏州。最后一部分拍摄的是上海的码头和工厂。电影在一场中国杂技表演中结束”。影片现在看虽然乏味，但我仍看得饶有兴味；因为能回顾40年前我过的日子和中国大陆的状况，特别是北京。那时这个古老城市是个名副其实的大村子，市民们的日子和现在完全不同，物质相对匮乏得多，干什么都排队。四十年过去，北京的外貌上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可人们的内心世界变化了多少呢？

    老实说，当年我最强烈的感觉就是日复一日的政治压迫感。我“出身”不好，父亲是“右派”，母亲是“叛徒”；自己再怎么在“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都毫无希望；可我又觉得不能不努力，否则内心就是完全绝望。有关物质上的贫乏嘛，好歹大家都一样。那时候有点好吃的东西真是高兴的事儿。四十年前的生活场景是现在年轻人无法想象的。当年的生活历历在目，不过我不想在这儿“诉苦”，留给自己慢慢品味吧。

    当时人民日报在1974年用四篇文章批判这部点电影：

    1974.01.30的《恶毒的用心 卑劣的手法－－批判安东尼奥尼拍摄的题为“中国”的反华影片》

    1974.02.10的《 反映新中国是假，恶意歪曲是真》

    1974.03.05的《 蚊蝇翅膀遮不住灿烂的阳光》 

    1974.03.18的《 到底是谁家的“工具”？——评安东尼奥尼的“申辩”》

    我对这部电影的了解仅仅是从“大批判”的文章上，直到这两天看到了视频《中国》。我还在网上找到了1974.01.30的《恶毒的用心 卑劣的手法－－批判安东尼奥尼拍摄的题为“中国”的反华影片》这篇文章，居然还耐着性子认真地看了一遍。说实话，文字写得还是相当严谨的，就是完完全全的胡说八道，因为论据明显是站不住脚的，明显的颠倒黑白。看了片子你很容易得出结论，安东尼奥尼没有刻意反华。“大批判稿”说“当响起（所谓革命现代京剧）《龙江颂》中江水英唱‘抬起头，挺胸膛’时，画面上出现的竟是猪摇头的动作。据有关单位揭露，这种剪接完完全全是伪造的”。我想知道的是，安东尼奥尼是不是懂中文，还听得懂京剧？

    我从影片中体会出，安东尼奥尼拍摄的绝大多数情景都是当时中国政府特意安排的。我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对这套把戏早就看腻了。尽管如此，安东尼奥尼还是从拍摄下的事情中力求客观再现中国大陆民众的生活；这样他当然要对他的片子做大量剪裁；另外他还想办法偷拍。这显然不会让当时的中国领导人满意的；因为他们希望中国民众的思想通过“宣传教育”能有这样的概念：“自从天安门广场上升起五星红旗，新中国宣告诞生的一天起，世界上各种政治力量就对我们国家发生的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和在社会主义建设中取得的巨大成就，抱有不同的态度。亿万革命人民和广大国际朋友表示赞扬和同情，而一小撮反动势力则表现出极端的恐惧和刻骨的仇恨。这是古今中外一切大革命所必然遇到的一种现象。”

    是的，安东尼奥尼的纪录片中反复出现民众麻木的脸。看到这时我还真的有些尴尬；然而这是客观事实，是当时中国大陆人最显著的特征。“大批判稿”认为“安东尼奥尼却把中国人民描绘成愚昧无知，与世隔绝，愁眉苦脸，无精打采，不讲卫生，爱好吃喝，浑浑噩噩的人群。为了丑化中国人民，他挖空心思地拍摄坐茶楼、上饭馆、拉板车、逛大街的人们的各种表情，连小脚女人走路也不放过，甚至于穷极无聊地把擤鼻涕、上厕所也摄入镜头。在林县，安东尼奥尼突然闯入一个山村，把摄影机对准那里的群众，当群众反对他这种手段时，他就诬蔑群众的反应是‘有的恐惧，有的害怕’，‘经常是麻木不仁和毫无表情”。其实，当时的中国领导人对民众的心态是什么样完全清楚。可为什么到头来他们会演戏般的大发雷霆呢？因为他们就怕中国民众知晓深自己的可笑和无知，骨子里就希望老百姓是一群猪。

    安东尼奥尼其实是挺真诚的。“大批判稿”中说他“刻毒”，说他“用拐弯抹角的语言、含沙射影的手法来向观众暗示，中国人民的精神是受压抑的，心情是不舒畅的，对现实是不满的。他在上海城隍庙茶楼的画面中插入了一句不怀好意的旁白：‘这里的气氛稀奇古怪’，‘既想念过去，又忠于现在’。他在这里说的所谓‘忠于现在’不过是一句反话，实际上是要诬蔑中国人民对新社会的拥护是出于被迫的，并非真心实意。安东尼奥尼不是在影片中一再渲染中国人民是不自由的吗？他公然嘲讽工人讨论会的发言‘重复而单调’，‘不是一个真正的讨论会’，诬蔑中国儿童高唱歌颂毛主席、共产党的‘政治性’歌曲同他们的天真可爱不相容，因而并非发自内心。他还胡说由于人们的‘谨慎’‘使人几乎觉察不到他们的感情和痛苦’。在他看来，中国人民是有着不满现实的莫大‘痛苦’的，只是不敢表达出来而已”。嘿嘿，这真是不折不扣的不打自招。或许安东尼奥尼一直纳闷：中国人为什么如此能忍耐？毕竟，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并不深入。

    看过这篇“大批判稿”后觉得其口吻似曾相识；想了想，原来和现在中文网站上一些人的腔调很相似，这是否也算“文革遗风”？

安东尼奥尼1972年纪录片：中国（上）http://tv.sohu.com/20120718/n348483195.shtml

安东尼奥尼1972年纪录片：中国（中）http://tv.sohu.com/20120718/n348483086.shtml

安东尼奥尼1972年纪录片：中国（下）http://tv.sohu.com/20120718/n348483045.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