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不是卫道士
我这话的意思是说,作家并非拯救“心灵的工程师”,但可以是描绘“心灵的工程师”。不过咱小的时候可有作家是拯救心灵的工程师的感觉。大概那时是因为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官方不但要求“文艺要为广大工农兵服务”,实际上也强调要“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那时的文学作品充满着说教。当然,自从“文革”结束后,这种局面已一去不复返。渐渐地,作家是描绘人类心灵的工程师这种看法被越来越多的人们所接受。
正因为如此,我觉得一个作家的作品的好坏与他的品行并非相辅相成;这里可以拿高行健说事儿。他是200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其代表作是《灵山》。学者认为高行健的作品“故事性不强,但因为充满人性,容易令观众投入”。记得当年他获奖后我曾和一些文学爱好者就其作品谈了些读后感。高的作品我读了两部小说,《一个人的圣经》和《灵山》,确实故事性不强,极其勉强地读完。最强烈的感觉就是不真实。我想,如果作家是描绘人类心灵的工程师,可他所描绘的情感并非来自真实性的现实世界,这还如何准确地描绘人性?当时其他文学爱好者对我想法进行一致的批判。还有人说,科幻小说绝对不是真实的,你如何解释里面人物人性化的描写?我说实际上《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是揭露现实阴暗面的作品,通过揭露当时中国社会阴暗面来表现人性。然而高行健所揭示的中国社会阴暗面很多都是虚假的;而真正压抑心灵的阴暗面的东西,比如人在政治高压下的虚伪,他并没有着重描绘;换句话说,高并没有通过他的作品描绘出“文革”期间中国大陆社会的真正画面;他只是在投其所好。
事情是发生在十多年前。高行健其实已差不多销声匿迹。昨天忽然在网上看到他的前妻写高行健的文字。看了一下,想到十几年前的那场争论,不觉一笑;同时我还得稍稍修正一下我对作家的定义。那就是,作家如果想成为描绘人类心灵的工程师,甭管他品行如何,在写其作品的时候必须忠实于人物和历史背景,投机取巧走终南捷径都是不可取的。
下面是我摘编的高行健前妻的文章:
和高行健结婚离婚
王学昀文章:《苹果日报》去年十二月刊登的一篇文章“高行健的元配夫人”,作者是我老友高皋的丈夫严家祺先生。
我于一九五五年九月就读南京第十中学(现在的金陵中学)。与高行健认识是在一九五七年一月学校举办的一次舞会上,高行健通过一位跟他同班的男同学来找我,说希望我教他跳交谊舞。此后,放学路上经常会和他“巧遇”。和他比较熟悉以后,我憋不住好奇,问他学跳舞为甚么不自己来找我。他说怕被我拒绝,并说很早就注意我了,因为经常在学校体育场看到我的身影,也去观看过我参加朗诵比赛。在跟我接触之前,他已经通过好几位同学了解了我的家世。
一九五七年暑假开始后,我收到一封信。此前,除了收到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和比赛的获奖通知之外,没有人单独给我写过信。打开一看,竟然是高写来的,欣喜地告诉我他被北京外国语学院录取了。后来我考上了南京大学中文系,我们地分南北,主要是通过书信相互了解对方。文革爆发后,我的家庭也像许多教授家庭一样受到冲击。高那时已经大学毕业留在北京工作,利用出差机会回南京来看我,劝我跟他到北京避避风头。我们于一九六七年十月在北京结婚。
高在中学时就表现了对文学的爱好,只要尝试写一点东西,就会拿来听取我的看法,结婚以后仍然如此。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七六年,我看到的作品有十篇,短的有两页,最长的有十页纸。每一篇的内容情节至今还历历在目,不是丑化揭批右派分子,就是讴歌文革。其中有一篇他特别满意,署上笔名“红飈”,寄给了江青。
自二○○○年高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有一种关于我们离婚原因的传闻大为流行起来。据该传闻称,高的第一个妻子反感他一天到晚不停地写作,抱怨他直写得家徒四壁,连孩子也养不活。传闻还说,高在文革期间继续暗中写作,而妻子威胁他要向组织告发手稿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高怕因文获罪,一边掉泪,一边把一整箱手稿烧个干净。关于这件事,我在这里不妨多说几句。
首先,传闻的“作者”似乎没有在计划经济时代的中国生活过。高和我当时都有固定工作,拿固定工资。他爱不爱写作、写多写少,都不影响家庭的经济状况,“写的家徒四壁”不知从何说起。我们仅有的一个儿子出世后,从小到大一直寄养在南京我父母家里,高没给过一分钱生活费,直到离婚后才根据法院判决支付了三年的抚养费。
第二,这位传闻的“作者”与我素昧平生,不知根据甚么说我迫使高烧掉手稿?又是根据甚么认定高当时有“一整箱的手稿”可烧?实际情况是,高在文革时期作为造反派头目、学习毛主席著作先进分子,多次对别人进行抄家、批斗,还催逼我和哥哥烧掉了家藏的所谓“反动”书籍和海外亲友的照片。
一九七五年,高以我父亲女婿的身份,找我父亲的学生南楚珍推荐,从安徽农村调到北京的中国旅行社。之后又经过我母亲的亲戚龚普生(乔冠华太太龚彭的大姐)推荐担任了《中国建设》杂志社法文组组长。一九七九年,高陪同作家协会主席巴金到法国、意大利访问,回国后首次跟我提到他对诺贝尔文学奖志在必得,说:“巴金老儿不敢拿,我敢拿!”我当时很纳闷:你手头没有甚么作品,靠甚么去拿这个奖呢?他也曾对我说,鲁迅之所以拿不到诺奖,就在于作品太少,都是短篇的。不过就是从那以后,他的确把重心放到了写作和加强与知名文化人的交往上来。
他最早提出跟我分手是在一九八○年。他说:过去想方设法调我到北京解决两地分居,现在终于搞清楚老是调不成的原因了,因为我的档案里给我父亲的结论是“特嫌”(“特务嫌疑”的简称)。他还说:特嫌是永远翻不了身的,即使表面上给平反了,实际上仍然受到严密监控。根据内部规定,特嫌的子女是不能嫁军人,不能嫁党员,不能嫁干部的。“你怎么偏偏就嫁了我,你是个完蛋了的人,可我还要发展,你干甚么揪着我这根稻草不放呢?”我反问他:“当初你山盟海誓地追求我,怎么这个时候变成了我偏偏要嫁给你?你利用我们家关系调回北京的时候,怎么没有嫌弃我们这个特嫌家庭?”
此前,已经有亲朋好友告诉我他在北京有外遇,并说我精神有问题,夜里磨刀要杀他,我还不太相信。看到他这幅嘴脸,我难忍心头怒火:你有了别的女人提出要跟我分手,光明正大说出来不行吗?何必要给我扣一顶“特嫌子女”的大帽子?联想到他把许多历史人物的成功经验总结为两条:一是“婚姻就是政治、爱情就是性”;二是“一切功劳归于自己、一切错误归于别人”。现在竟把这两条经验全用到了我身上,作为有自尊的女人,我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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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这篇文字否定高行健,我似乎在打自己的耳光;因为我已说过作家写作应与品行没有正比联系。然而,我还是引用这篇文字来说明一下高行健。他在“文革”期间是个“造反派”,他还写“大批判稿”给当时红极一时的“文革激进派”头子江青;他还在生活中有种种令人啼笑皆非故事,不赘述。可他获奖的小说恰恰是描绘那个时代的。您作何感想?
如果说他是实话实说也就罢了,可他却挖空心思地编造。高不是说了嘛,他陪巴金去了趟法国便道“对诺贝尔文学奖志在必得”。既然这样,我还能说什么?或许他是个作侦探的天才,竟然如此准确地推测出诺奖评委老夫子们的心态。或者可以这样说,高行健并不是个真正的作家。
其实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如何看待高行健的作品,不应该成为什么“指导性的东西”。他们也是一般人。我们真的不要把这个奖看得太重了。我还是那句话,当今钱的社会里,文学应该“没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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