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與情感
這些年我一直牢牢地記着老太太露西。她談不上是什麼英雄,僅僅是個最一般的普通人。但她在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因為她面對生活勇氣非凡。在風燭殘年的老人中,像她這樣樂觀向上的少之又少。
得承認,在露西來之前我比較消沉。我在最普通的護理院(nursing home)當清潔工;這或許是受那裡情緒低落的老人們的影響吧?但露西一來,我不知不覺地有了轉變。幹活的時候,有機會我就要到她那兒看看,說上個三、五分鐘的話。露西總是興致勃勃。她會指使着我團團轉,把她那點家具挪來挪去,牆上的鏡框不斷換着位置。我情願被她使喚,因為露西看到她的“布置設計”被完成後就一臉滿足,像是取得了很大的成功。自鳴得意?就算是又怎麼樣?自身狀況已陷入如此之困境,還是對生活充滿信心。和多數自怨自艾的老人形成鮮明對照。我很高興和這樣的老人呆在一起。
通過做思想工作,用露西的例子鼓勵老人們,能否使他們振作起來?嗯,或許能好一些。不過人的個性是生來具有的,極難改變。這就更顯得露西的性格可貴、可愛。這裡沒有暗示老人不應該情緒消沉的意思。既然我們同情他們的困境,就儘可能的多關心他們吧,讓感覺無助的護理院了老住戶哈伍德、塔爾夫人、利歐塔他們少一些痛苦的感受吧。我們對他們關懷恐怕有不了很好的效果,也很難轉變他們的情緒。但是我們還是要去做。
其實在護理院裡,職工們還相對容易做到善待老人。職工到這兒是來幹活掙錢的。幹得不好就得被辭退。而幹得好壞的標準當然是如何對待老人。在中國沒有那麼多護理院,往往是子女照顧失去生活能力的父母。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家庭矛盾早晚產生。我的體會是,子女往往不自覺地用老人健康時的標準衡量老人,其實老人們的生活能力和心態已極大改變。我常聽到這類子女抱怨,“他們一點也不通情達理。”如果我們意識到,老人各方面的能力都已經很差,思維、精神上也是如此,也許家庭矛盾就能少些。
新來護理院的老太太露西是美國的印地安人。不過我看她至少有一半歐洲人的血統。她今年八十一歲,有一兒一女,七個孫輩,十二個重孫輩。丈夫在七年前去世了,是個德國後裔,年輕時的照片很帥。露西年輕時長得也很甜。她二十四歲的照片看起來很像中國三十年代一個名叫蝴蝶的女演員。那是四、五十年前的黑白照片,放成一尺大小鑲在鏡框裡。
她很健談,她十七歲時和二十三歲的英俊小伙子結的婚。那時她丈夫是護士,在弗吉尼亞的一家醫院裡工作。露西後來經營了兩家理髮店。看來她相當能幹。再以後呢?人漸漸老了,丈夫中風癱在床上,露西把兩個理髮店賣了,回到家裡照顧了他幾年,直到他平靜地死去。跟着自己的類風濕症越來越重,便住進了護理院。
“其實…其實……”露西看了我一眼,“我丈夫有酗酒的毛病。為此我們總吵架……可是我還是愛他。最後他在我懷裡不能動的時候像個乖孩子。嗯,是的,乖孩子……多希望以往的日子能持續到永遠啊。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我們是生來就要生老病死的。”
她從另一個鎮子來;她的女兒住在那兒。我問她為什麼到這兒來?她說這個護理院有幫助恢復行走功能的理療。我很懷疑她還能再走路,她躺在床上動也不能動,類風濕症讓她的手腳都已經變形。但她信心十足。她是我在這護理院裡見到的第一位最有信心的老太太。說實話,我認為人到了這份上應該是最痛苦的。頭腦還很清楚,但身體卻無情地衰弱,以至不能自理。
露西剛一知道我是中國人就說她身上有中國人的血!我告訴她我也知道。幾萬年前的小冰河時期,海水退下去很多。蒙古人的一支追逐鹿群走過了當時是陸地的白令海峽。他們就是今天美洲印地安人的祖先。露西很興奮,熱淚盈眶,“你知道這些。真是太好了。”跟着示意我過去。我讓她給我一個親吻。
與其他住進護理院的老人相畢,露西帶來的東西可真多。牆上掛滿了鏡框,都是畫得不怎麼高明的風景和靜物寫生。一問才知道是露西多年前畫的。她能畫成這樣就很不錯了。其中有一幅是個印地安男子。這是露西請人畫的。露西很為她有這些畫得意。得意?對,得意。
那天露西的玩具大青蛙的爪子被烤糊了!那個綠色青蛙是布和棉花做的,有一尺大小,很頑皮的樣子。不知道那位護士助理沒注意,把大青蛙扔到了壁燈邊上,結果就是這樣。我對露西說:“I'm sorry!”她以為是我打掃衛生影響了她睡覺,忙擺手。我解釋道。看到那個“受傷”的青蛙,我覺得它一定很痛。所以我說我很難過。露西立刻爽朗地大笑。我喜歡露西的性格。
在露西的床頭的牆上有一個條幅,“上帝讓我到地球上來,是要我在一些事情上發揮作用。現在我卻落後了,我決不死。”條幅上還有個氣鼓鼓的頑皮男孩子的卡通形象。看來她是知道自己的病有多麼嚴重,可她還要護士助理天天扶着她一寸寸地艱難挪步,認定以後有一天又會恢復得像正常人一樣。她的手象雞爪子似的,居然異想天開地要畫畫,而且說畫就畫起來。塗鴉之後還美不勝收地問我怎麼樣?我還能說什麼?“太棒了!”她聽了哈哈笑,“是不是想笑話我?”她吃飯也不許別人喂,結果飯菜掉的滿地還沒吃進去多少。她還有嚴重的失眠症,白天瞌睡,夜裡好幾個鐘頭地“數綿羊”。可她還是很快活,動不動就讓我把她推到戶外吹吹風,曬曬太陽。
在護理院裡,頭腦比較清楚,身體機能不好的老人情緒都很消沉。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身體一天天不中用,無論是怎樣的抗爭也在劫難逃,心情能不壞嗎?而那些老年性痴呆的老人是讓別人看了難受,自己卻渾然不知。露西的類風濕性關節炎已經很多年了,現在可以說是癱在床上。她的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連翻個身都得請人幫忙,更不用說上廁所。她是怎樣保持她樂天態度的呢?
下午下班的時候,我看見她一個人在餐廳里看錄像。那是一盤介紹熱帶雨林風光的旅遊片,她看得是那麼津津有味。露西見我過來就講起剛剛看到的熱帶風光,興致很高。她又讓我把那錄象再重放一遍。
平心而論,照顧神志不清楚的老人相對容易些;因為他們已經沒有正常的思維,所以護理院的工作人員只要做到足夠的耐心,很好地照顧老人問題不大。但對照顧思維正常的,身體有殘疾的老人就相對困難,比如弗吉爾老先生。他頭腦很清楚,但身體每況愈下,神經系統的疾病使他漸漸喪失活動能力,因為不可能有任何恢復的可能,最終的結局很可憐。他的痛苦就是自己清楚的大腦着着實實意識得到這些。這就是為什麼他唱卡拉OK時竟情緒失控,悲哀地大哭。我們也真是無法安慰他,其實讓弗吉爾宣泄一下也好。
對弗吉爾來說,真的所有應該的事都是不可能的嗎?難怪他如此的消沉。要知道,情緒低落對老人是最要命的。如果他們認為生活再也沒有意義可言,再也沒有樂趣可言,只是在等待,那他們往往會很快死去,無聲無息地離開這個世界。那我們應該讓他鼓足勇氣面對現實呀!對,我們可以做這方面的工作,讓弗吉爾振作起來,讓老人們振作起來,就像露西老太太那樣無所畏懼。只要老人們能振作起來,生活隨之便又有了色彩。
可怎樣使這些情緒低落的老人振作?首先要看護理院工作人員是否有非常敬業的精神。如何做到這一點?這似乎又涉及到錢。畢竟是商業社會嘛,我的內心是多麼矛盾啊。後來弗吉爾去了另一家的護理院;那兒離他家很近,他老伴兒看他方便些。我問他是否那邊條件好一點?“都一樣。當然,這僅僅是對我而言。”他勉強笑笑。
在露西房間裡打掃衛生時我和她說到弗吉爾,說我思想中的矛盾。其實我也就是說說而已。她微笑着靜靜地聽着。離開房間時,露西要我把她的紙和水彩都拿出來,她準備在下午起床時畫畫兒。她連筆都握不住,但總是興致勃勃。而她同屋的老太太是那麼的死氣沉沉,很明確地說只是在等待末日的來臨。看來人的心態對於生活感受起決定作用。露西也有些受不了她,她倆之間的帘子總是拉着。最後我幫她調整身體的姿勢。老太太再次笑笑,伸出雙臂示意,我馬上給她一個擁抱,忽然眼睛都有些潮濕。
多麼希望露西是個完美的人啊。可她在一天早上怒氣沖沖地說要轉到別的護理院去,因為清潔工頭兒瑪麗朝她大喊大叫!我真吃驚,認為這多半是誤解。瑪麗在護理院已經幹了十多年了,絕對不會朝一個住護理院的老太太喊叫發脾氣的。話到嘴邊又沒說出來。因為露西畢竟是印地安人。或許由於種族偏見使她產生了某種錯覺?
她說在下個月初走。我想了半天跟她說:天下沒有什麼地方十全十美。我們應該寬容。再說了,她在這兒還有理療師幫她練習走路,她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從別的護理院搬過來的。
“我已經夠寬容的了!”露西一下又氣起來。她跟我說,護士助理梅也朝她喊叫。梅和瑪麗都是那種對老人很好的人。我知道很多老人到了晚年會有老年精神障礙,意識到老太太露西有幻覺。這是很難進行開導的,因為有幻覺的人不認為自己聽到、看到和感受到了的事物是虛幻的。你越和露西說那不是個事實,她就越惱火。想讓老太太消氣,只能跟她說:“甭理她們!別和這些小人一般見識。”看,我也胡說八道起來;其實我心裡很難過。露西的幻覺真讓人遺憾,更讓人同情。我過去是親眼見到有幻覺的老人的病態行為的。老人非常痛苦,堅信着些荒謬的,不合乎邏輯的事情,並稱親眼所見。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只能儘可能地讓老人平靜下來。哎,誰讓人生來就是不完美的呢,誰讓人有着生老病死呢。
“你要不要到外邊坐一會兒?”我對露西說。她沉默了會兒,點點頭。我把老太太抱起來,輕輕放在輪椅上。
露西笑笑。“你先等會兒,讓我先照照鏡子。”她仔細地看看小鏡子中的自己,搖搖頭,“把我推到小院子裡去吧。再給我的腿上蓋個毯子。”
外邊很暖和,但風很大。“我去幹活去了。過十分鐘我來把你推回去。”
“不,讓我在外邊多坐會兒,我喜歡這風。小的時候我家鄉弗吉尼亞的山裡總有這樣的風。”
我過了會兒又在窗戶上看看露西。老太太閉着眼,一動不動,毯子壓在腿上。猛烈的風把她的頭髮都吹起來。我又來到她身邊。“回去吧?”
“不,我真的要在這呆上一陣。謝謝你。”露西笑笑,又閉上眼睛。她又回到自己的童年,弗吉尼亞煤礦的群山之中。
……
後來…後來我要離開護理院了。露西知道我要走了,一整天,只要她一見到我就嘆一口氣。清潔工工頭兒瑪麗嘴快,今早我剛把我準備離開這個鎮子的事說出來,她就得誰跟誰說我要走了。其實到我走還有半個月左右。我提前告訴我的頂頭上司,是想讓她及時找人頂替我。但我不想讓露西和其他老人們艾琳、伯莎和哈伍德他們過早地知道我將離開護理院。你知道他們得知這個消息會難過的。這不僅僅是我總滿足他們小小的要求;一個他們身邊的健康人遠走高飛會讓他們聯想到自己的困境。
下午下工前,見到露西在小院子裡坐着,便過去陪她一會兒。露西不看着我,冒出一句,“你找到好工作了?”
“還沒有。但我得離開這個鎮子到美國東海岸那邊去。”我說得是實話,又不想多解釋。
露西沉默了會兒又跟我說:“我會想你的。”
我說:“我也一樣。不過沒關係,你知道,人在地球上的日子是很短暫的,以後我們在天堂里永遠在一起。”想不到露西眼淚流出來了。我有些後悔,覺得自己這話講得讓露西多心了。她是不是認為,我的話的意思是,我走了以後,活着的時候再也見不了面了?
“你應該走,應該走。你該去干更適合你的工作。可你在這兒有多好呀。”
我想起前些日子去了另一家護理院的弗吉爾。他也總這麼跟我講。“我不得不走。這是已經計劃好了的。”我慢慢地講,考慮着如何用我蹩腳的英語表達我的意思。
“為什麼要跟我解釋呢?我跟你說了,你應該干更適合你的工作。這裡不單單是個錢的問題。”露西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該下班了?該去照看你那個頑皮的女兒了吧?”
“我想在這兒多呆會兒。”
老太太不說話,把我的手拉到她的懷裡。我在她的輪椅邊默默地站着。
現在我想着露西老太太,您還健在嗎?我不敢往下想。很多年過去了,一直沒有您的消息。曾寫過信,想必您收到了。其實我可以打電話的,但後來也就漸漸淡忘了。您在我心中的印象是多麼美好啊,如同我另一個忘年交老太太勞拉。勞拉已經故去,最後她痴呆了。死亡對她來說真是一種解脫呀。
不知道你們會怎麼想,我反正不會迴避人生中的生老病死。人活着要有生活的質量,生活中要有自我肯定的價值和樂趣。如果不能如此,成為了社會的負擔,不如早早結束。生活仍充滿希望的時候正視這一點是否有些恐怖?可誰也無法逃避這一歸宿。我以為,人正視了死亡會更理智。
或許我老得不成樣子的時候也會像露西那樣在床上不能動,更遭的是老年性痴呆,在這之前我會立下遺囑,告訴我的監護人:為了免除我的痛苦,大家痛苦,請選擇適當的時機讓已經沒有人的意識的我死去。如果那時的法律允許選擇安樂死,請你們別猶豫,為的是儘可能保持我做人的尊嚴。
我講以上的話並不是說,面對不可治癒的疾病和衰老就沒必要活下去。向死亡挑戰和正視死亡並不矛盾。人生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向人的極限挑戰,包括向必然的死亡挑戰。正視死亡是承認現實,死亡對誰都是不可抗拒的,或遲或早都會降臨到每個人頭上。人生本身就是個悲劇?就算是吧。那也要挑戰!要有勇氣挑戰,就像露西那樣,像勞拉那樣。
我還記得離開那個有護理院的小鎮,帶着妻子、女兒在美國的高速公路上飛馳,奔向美國的東海岸。夏天美國中部平原的景色一片欣欣向榮,到處是翠綠的色彩。女兒在後坐上睡着了,邊上的妻子也昏昏欲睡。想到我出鎮子前路過我工作過的護理院,那一小片極普通的建築一閃而過。我沒有和老人們告別,心中有着遺憾,但我怕控制不住自己會流淚。
露西,你不會怪我吧?您是知道我會永遠想着您。那天在我們一起在小院裡默默地呆在一起的時候就算告別了。我知道您為自己血管里有印地安人的血而自豪,我知道您內心的苦楚,我知道。艾琳,您已經向我傾訴過了。您曾有個充滿希望的家,恩愛的,一起生活了一輩子的丈夫。您已經告訴了我這些,我永遠不會忘懷。伯莎,別擔心沒人給您送冰水,但願科拉已經同意給您調換一個房間。哈伍德,我知道我們總是親近不起來,我知道您心情總是不好,請接受我的同情。查爾斯,您從小就由於腦癱不會動,您床頭牆上的照片我都記得,特別是您小時候和母親的在一起的照片。但願常有人給您念小說……
啊,還有那些嚴重的老年性痴呆症的人們,我知道你們曾經是有尊嚴的人。如果我在與你們相處的日子裡沒有尊重你們,那不是我的本意。還有那些在這一年裡離開我們的老人們,看到你們終於結束痛苦,進入永恆,我內心還是有着安慰。與你們相伴一年的日子裡,我漸漸感應到了你們的心靈……
我越來越多地這樣安慰無助的老人們,“現在是你,以後是我。早晚每個人都會老,也有這麼一天。因為上帝不是把我們作為完人送到地球上來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滴滴答答流淌下來,流淌下來。生老病死是生活的全部,死也是生活的一部份。
忽然想起熱氣球節的那個熱鬧日子。滿天飄着彩色的熱氣球!在晴朗的碧空中上升、上升,飄向遠方,令人神往的遠方。這是這家護理院所在小鎮夏季某一天的一幕。那幾天在此地正舉行全美國一年一度的熱氣球慶祝活動。此情此景印象深刻。我常把這些熱氣球想像成每個人的不同的人生。每個彩色的熱氣球都是不同的、美麗的,當然,它們終歸一個個遠去,消失在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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