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上又看到介紹另一篇介紹楊憲益和戴乃迭夫婦的文章。我前幾天在博客里貼了摘編介紹此夫婦的文章“我是來愛你的”;不過這篇寫的更好。這次將此文轉貼上來。或許再來看的人不多;但看過的人,我相信,仍會被他們的愛情打動。 少年執手 相約白頭:人間仙侶楊憲益和戴乃迭 Danys ┇┇ 蓄鬚專用 很早就知道楊和戴;近日看書,湊巧得很,他們的名字一周看見三次。不由想起關於他們倆的一點歷史,所有的悲歡離合、緣起緣落簡直堪比一部傳奇大片,有點盪氣迴腸的意思。於是決定寫下來,紀念我與那些書、那些人,一起走過的日子。 楊憲益和戴乃迭是40~90年代活躍在中國文壇的翻譯界泰斗,更是一對驚才絕艷、絕無僅有的夫妻翻譯大家。熟悉他們名字的外國人遠多於中國人,因為他們是最早把中國古典文學名著譯成英文的作家之一,作品從先秦散文、詩經楚辭到《水滸》、《紅樓夢》、《魯迅全集》,以至現當代文學作品等百餘種,蜚聲海內外。他們的翻譯事業持續了半個多世紀,他們的合作被譽為珠聯璧合、不可替代。不過光看名字可能沒多少人有興趣,還是看看倆人的合影,相信會多出些聯想——

在了解他們的故事之前,我已經看過一些他們的譯作。資料里都把戴乃迭稱為戴乃迭先生,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位女士,當然更想不到是一位英國淑女。俗話說,雞蛋好吃也不用追究母雞的賣相。從這點說,看他們夫妻的譯作就夠了。可是人的好奇心總是特別調皮,當我偶然看到他們的照片時,終於生了一探究竟的念頭。我承認,這一點上我是完全不能免俗。 先來說說楊憲益先生——一位“陰差陽錯”成就的翻譯大家:1915年生於天津,21歲入英國牛津大學莫頓學院研究古希臘羅馬文學、中古法國文學及英國文學。40年回國在重慶中央大學等學校任教,43年後在重慶北碚及南京任編譯館編纂;解放後53年調至北京外文出版社,開始了長期穩定的文學作品翻譯工作。作為主要譯者和實際主編,楊、戴共同支撐英文版《中國文學》雜誌近50年(自51年創刊以來,這份刊物一度是中國文學作品走向世界的惟一窗口)。 戴乃迭女士,英籍漢學家。原名Gladys Tayler(婚後改為Gladys Yang/格萊迪絲·楊)。父親是一位英國傳教士。1918年戴生於北京,在中國度過6年美好的童年後隨父回國。在楊憲益34年赴英留學期間,與之相識相愛。41年倆人返回中國、結為夫妻,並共同長期從事翻譯工作。雖然沒有加入中國籍,戴乃迭卻一直把婆家的國家當成了自己的國家。她不僅學會了中文,會寫一筆正楷小字,還能仿《唐人說薈》用文言寫小故事,文字娟秀。“文革”中無辜遭遇4年牢獄之災,99年因病去世;在去世後出版了自傳《我有兩個祖國》。 除了將西方古典名著《荷馬史詩》《羅蘭之歌》《賣花女》等譯成中文之外,倆人主要還是中譯英,合譯的中國作品涵蓋了整個中華歷史時期、幾乎所有文學種類。沒有深厚的國學根底和嚴謹的治學之道,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只要看到他們的著作,任何人都會肅然起敬、嘆為觀止: ● 古典敘事文學: 全本《紅樓夢》為其代表,還有全本《聊齋志異》、全本《儒林外史》、全本《老殘遊記》,以及《魏晉南北朝小說選》《唐代傳奇選》《宋明平話小說選》《中國古代寓言選》《不怕鬼的故事(六朝至清代志怪小說)》《志怪選》…… ● 古典詩文、文論及文學史: 《樂府》《詩經》《楚辭》《史記選》《資治通鑑》《唐詩》《宋詞》,以及馮沅君+陸侃如《中國古典文學簡史》、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文心雕龍》節選…… ● 傳統戲曲劇本: 以《長生殿》《關漢卿雜劇選》為代表,以及近代京劇《打漁殺家》《白蛇傳》,川劇《柳蔭記》《臨江亭》《拉郎配》,崑曲《十五貫》,評劇《秦香蓮》,晉劇《打金枝》,閩劇《煉印》,粵劇《搜書院》…… ● 現、當代文學: 以左翼與解放區文學作品為主,最重要的應屬《魯迅全集》。還有《青春之歌》《紅旗譜》《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暴風驟雨》《邊城》《湘西散記》;郭沫若話劇《屈原》,歌劇《白毛女》《劉三姐》,撒尼長詩《阿詩瑪》,李季長詩《王貴與李香香》,樣板戲《紅燈記》《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按規定樣板戲翻譯不署名);張潔《沉重的翅膀》《愛是不能忘記的》、古華《芙蓉鎮》《塔嶺及其它故事》、鄧友梅《煙壺》、張賢亮《綠化樹》、王安憶《流逝》;《龍的傳說》…… ● 外國文學作品: 《荷馬史詩》《羅蘭之歌》《賣花女》《蕭伯納戲劇選》《地心遊記》《凱撒和克莉奧佩特拉/CAESAR AND CLEOPATRA》《近代英國詩鈔》《聖女貞德》《古羅馬戲劇選》《凶宅/孿生兄弟》《牧歌》…… ★ 少年意氣 楊憲益少時家境富裕,小時候曾穿過袁世凱饋贈的黃馬褂。父親是當時天津最傑出最富有的資本家——天津中國銀行行長。母親在生他之前夢見一隻老虎跳進肚子,算命先生說這既是吉兆又是凶兆:這個男孩將來會很不錯,但他是凶星,家裡會死很多人,第一個死的將是他父親。果然,他五歲那年,父親去世了。遺憾的是,這只是預言的第一次應驗。 幼年的楊憲益在家裡念私塾,獲得了優秀的國學教育。才11歲,就閱讀了數量可觀的古代筆記小說,以及明清通俗傳奇和長篇小說。後來又大量購買閱讀了胡適、周作人和魯迅等人的著作,甚至連書商專門送上門的偵探小說和色情文學也不放過。他對中國現代文學作品的閱讀,已經到了貪婪的地步。12歲進教會學校。雖然從不好好念書,卻總是考第二名。由於從小受到良好的英法文教育,他已能迅速閱讀英文書籍。高中期間通常每天或幾天讀一至兩部,幾乎讀遍了最著名的歐美小說和詩人的作品! 34年高中畢業,楊參加了燕京大學考試,因成績優秀,學校破例讓他跳一級,入學就從二年級讀起。可他卻更想上清華和北大。正在準備這兩校聯考時,中學英國老師郎曼先生找到他家,提出願意回英國度假時帶他去倫敦。家裡本來不同意,鑑於楊喜歡上了他13歲時的家庭女教師徐劍生(補習英語和數學,當時30來歲。正是她帶給他最初的、紮實的英文功底。楊曾拿她名字開玩笑,用“徐劍生”作上聯,下聯對了個“快槍斃”),為了避免出醜聞,終於決定讓他出國學習。 ★ 牛津求學 到了倫敦,郎曼先生為楊找了很好的希臘文老師。花了兩年時間,他刻苦用功學習希臘文和拉丁文,還到歐洲各地去旅行。36年,終以優異成績於考上了牛津莫頓學院(當年去劍橋的中國人更多,因其注重理工科,中國人多去那兒學科學,而且也更容易考上),同期的學友包括向達、呂叔湘、錢鍾書、楊絳、楊人楩。那一年楊憲益剛21歲。在那裡,他結識了美麗的英國女孩Gladys Margaret Tayler——就是後來的妻子戴乃迭。他們經常一起玩、一起划船,戴還參加過牛津和劍橋每年舉行的划船比賽。單純的戴說話很直率,因為父親和幼年的原因對中國有很深的感情。在接觸中,她發現這個眼睛細細、舉止斯文的中國朋友不僅是個有趣的同伴,而且精通中國古典文學。慢慢的,戴乃迭深深愛上了他,後來乾脆改學中文,成為牛津大學攻讀並獲得中國文學學位的第一人。 上中學時,楊讀到由福建人林文慶翻譯的中英文對照本《離騷》,覺得詩譯得比較死板,還有許多錯誤的地方。到牛津後才發現屈原的《離騷》和英國18世紀的詩體有相像之處,出於好玩的心理,他用英文的英雄偶句體把《離騷》翻譯了出來,其實也是為了向牛津的老師顯擺一下中國也有悠久的文學傳統。這可能是他最早的翻譯工作。 1940年,楊憲益拿到了英國文學碩士學位,他收到兩封邀請信。一封來自哈佛大學,邀請擔任中文助教,以繼續學習古典希臘文和拉丁文。但他回絕了好意,說老家已經被日本人占領,必須回中國做點事。另一封是西南聯大的聘書,聘任希臘文和拉丁文教師。原來是沈從文和吳宓聽別人說起並看了他在高中寫的詩之後,熱心向校方推薦的。 楊先生問女友Gladys:“我們不是一塊到美國去,而是到中國內地。我是預備回去受苦的,你受不受得了?”戴還是堅決地說要一塊兒回中國。很快,他要娶一個外國女子的消息傳到國內,楊母病倒了,親戚一片反對聲。當時普遍認為,這樣生出來的孩子沒有人要。同時,戴乃迭的母親也堅決反對女兒的決定。她用非常嚴厲的話警告戴,如果堅持結婚,將來一定沒有好下場,甚至預言如果生下來是兒子也會自殺的。 然而,楊憲益還是同年僅21歲的戴乃迭一同踏上了返回中國的航程。1941年2月16日,他們在重慶舉行了婚禮,證婚人是中央大學校長羅家倫和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那張兩人身着唐裝的結婚照,不知羨煞了多少代人。 ★ 翻譯事業

剛回國的生活非常辛苦,在重慶中央大學分校教書期間,楊利用業餘時間翻譯了《儒林外史》和《阿Q正傳》。 那時,重慶國立編譯館的負責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梁實秋。過去翻譯委員會主要是從事英譯中的工作,然而與外文中譯的繁盛景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文外譯始終式微,直到20世紀四十年代,西方人對中國史學經典還幾乎一無所知。梁想開闢一個新領域——把中國的經典著作翻譯成英文介紹到西方,於是挖角聘請了楊戴夫婦。 梁實秋聽說楊的興趣是中國古代史,便建議他翻譯司馬光的《資治通鑑》,由此開始了翻譯生涯。才三年時間,倆人就譯完了從戰國到西漢的約36卷。可惜1949年解放以後,人事更迭顧及不到它,再無人提及。80年代,楊索性把全部手稿送給了一個澳大利亞朋友。 1952年,北京一紙調令調他們到北京參加“亞太和平會議”的翻譯工作。學術界的老朋友都極力勸他們留在北京,尤其外文出版社副社長劉尊棋,拼命拉他們加入,說要搞一個像商務印書館那樣的出版社,不過是有系統地對外介紹中國的文化,這一點終於打動了楊先生。 加入外文社的《中國文學》雜誌之後,夫妻倆就計劃選譯150種古典文學名著,從《詩經》直到清末文學;再選譯100種當代文學,從魯迅到當時。他們以驚人的速度翻譯了大量作品,這其中楊翻譯中國古典作品多一些,戴乃迭則獨立譯過《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等現當代作品。 ★ 紅樓譯夢 在外文社工作期間,楊認識了文化部部長周揚。周得知他懂希臘文和拉丁文,就問:“《荷馬史詩》沒人翻譯,你為什麼不翻譯?”結果就把楊調出來翻譯《荷馬史詩》。譯完《奧德修紀》後,外文社認為也應該幫自己社做點事情,於是讓楊翻譯《紅樓夢》。其實楊不喜歡看《紅樓夢》,小時候讀《紅樓夢》只讀了一半。當時一位漢學家英國人大衛·霍克斯,也在翻譯《紅樓夢》,已經翻譯了兩年多了。他譯出的版本用的名字是《石頭記》,為了以示區別,楊就用了《紅樓夢》這個書名。他們翻譯的過程通常是楊翻譯初稿,交給戴加工,她費的力氣有時更大。這是迄今為止惟一一部由中國人翻譯的英文全譯本(另外僅有的一個全譯本就是霍克斯翻譯的《石頭記》)。楊憲益夫婦的“中西合璧”終於讓寶黛的愛情故事為西方人所知、所懂、所愛。 有一次毛澤東接見文化界人士,曾經問他,《離騷》也能翻譯嗎?楊先生當時回答得很簡單,一句話:“主席,什麼都能翻譯。”在楊憲益看來,有了戴乃迭的幫助,似乎沒有什麼是不能譯的。他說翻譯其實“很簡單,翻譯就是從某一種文字,翻譯到第二種文字。就是這麼回事。你要是原文讀懂了,翻譯成外文都沒錯”。可是他沒有說,要把“原文讀懂”,已經不是件容易的事。就象《紅樓夢》,有幾個人敢說讀懂了?在這方面,楊憲益是很值得自傲的;他也從不諱言自己“讀得懂”,這讓我尤其喜愛。從他高中畢業就大膽翻譯了《離騷》,就可以看出他身上具備的才華和大多數中國文人沒有的豪邁態度。此外他們翻譯得快也是出了名的。最快的時候,翻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只用了一個禮拜。這完全得益於楊老的高深學養——拿起線裝書就直接口譯,戴先生則飛快打字,然後再共同修改。 作為對比,我們可以看看另一個例子:著名學者李治華與夫人雅歌27年翻譯《紅樓夢》,不過這是法文版。1954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決定出版一套《東方知識叢書》(又名《世界文學名著》),李治華應邀參加了這項工程翻譯《紅樓夢》,沒想到這部書讓他付出了27年的心血!他用10年時間譯完初稿,又用了17年時間完成校改清樣、寫序言(60多頁,等於一篇紅學論文)、作註解(90多頁)、加人物(400多個)姓名對照表、地名表(100多個)等。這期間李就讀中法大學時的導師“中國通”安德烈·鐸爾孟一起討論、切磋,夫人雅歌初改、校對。直到1981年,法文版《紅樓夢》終於由法國伽利瑪出版社付梓,此事立即在國際上引起轟動。李治華動手翻譯《紅樓夢》時才39歲,而當法文版《紅樓夢》面世時他已66歲了。如今,4200多頁的《紅樓夢》法文翻譯手稿收藏在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 當然,我不是說楊譯高效李譯拖沓,這裡涉及英法文差異等許多因素。又比如大躍進時期,什麼都要求快,楊戴翻譯也不例外;而李雅在法國治學,則無疑可以從容許多。即便用了27年譯完,仍然是一件龐大複雜的任務,是絕大多數人不敢嘗試的巨大工程。不過在這樣的對比下,楊戴譯的成果尤其顯得珍貴難得。 有趣的是,李治華的夫人雅克琳·阿蕾扎伊思也是他的同窗(婚後李借《詩經》字句為妻子取中文名“雅歌”),也是夫妻倆共同完成了法文版《紅樓夢》的翻譯工作。這和楊戴伉儷何其相似! ★ 熊貓出世 “文革”結束後,西方書籍突然在80年代的年輕人中間流行起來,大家又開始討論弗洛伊德、普魯斯特、艾略特,討論意識流、虛無主義。而77年楊戴重回《中國文學》時,該雜誌的大部分文章、小說和詩歌都是垃圾,沒有任何價值。作為振興雜誌和中國文學的重要步驟,楊先生提出並出版了“熊貓叢書”——一套英文版的全景式中國文學大全。叢書名字的由來還要說到當時英國的“企鵝叢書”:因為銷量很好,大家紛紛仿效出版以“P”字開頭的叢書;楊先生說“熊貓(panda)”也是以P字開頭,而且是出版中國的文學精粹,就取了這麼一個名字。結果出了一百九十多本,取得了極大的成功。有“五四”直到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作品,比如沈從文的《邊城》、古華的《芙蓉鎮》;也有古典文學作品,比如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劉鶚的《老殘遊記》。這些薄薄的小冊子,價格便宜、容易翻閱,在當時的西方社會非常暢銷。如今在外國許多大型圖書館裡,都能看見這套英文版的熊貓圖書。 可惜的是,如今因為種種原因,不僅“熊貓叢書”消失了,《中國文學》也停刊了。有關情況參見豆列“熊貓叢書”——http://www.douban.com/doulist/212150/ 楊先生說過:“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作一個翻譯家,現在也不想。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從大學畢業後回到中國來,會選擇研究中國古代史。但是無意中到了編譯館,就變成翻譯家了……很多都是別人要我譯的;我自己選擇譯的也有一些,比如周作人、周樹人的作品,比如《老殘遊記》、《儒林外史》,那些才是我真正喜歡的。” 治學之餘,楊先生也寫作了學術小品《譯余偶拾》《一本書和一個世界》、回憶錄《漏船載酒憶當年》《白虎星照命》、詩集《銀翹集》等。 ★ 災難重重 戴乃迭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她摯愛的丈夫和翻譯事業。她對金錢也毫不在意,為了配合楊憲益湊足4萬多人民幣捐錢買飛機,她賣掉了母親和婆婆給的所有首飾。卻因為自己的外國身份經常遭受無端的猜疑。解放前,工作單位懷疑她是共產國際的代表而解聘了她;解放後,又因此多次成為被攻擊的目標。儘管她從不過問政治,但“文革”開始後,他們倆都不能倖免地成為被攻擊的目標。1968年4月的一個晚上,由於被懷疑是英國特務,楊憲益被捕了;不到半個小時,戴乃迭也被帶走了。他們被關押在同一所監獄,卻無法相見。 1972年,度過4年監獄生活的楊憲益夫婦被相繼釋放回家。不久,他們恢復了翻譯工作,楊憲益開始擔任《中國文學》雜誌的執行副主編。而此時,一場更大的災難降臨到了這個家庭。楊氏夫婦育有三子,“文革”中大學畢業的長子分配到湖北一工廠,二女均下放農村。“文革”結束,楊憲益夫婦把子女陸續接回北京。沒想到,在他們坐牢期間,兒子楊燁因經受不住周圍的壓力而患了精神分裂症。他因為是英國人被誣陷為特務,於是他乾脆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不說中文只說英文,不願意在家待着,總往英國大使館跑。後來,楊憲益夫婦將其送到英國,然而為時已晚,最終一年後自焚身亡。 早年算命先生和母親的預言一齊應驗了! 兒子的去世,使戴乃迭遭受了一生中最大的打擊。楊骨子裡與生俱來帶着能化解困境的老莊思想,戴乃迭卻是典型的知識分子,她要求什麼都是清清楚楚的,可是中國發生的這一切顯然讓她想不明白。但她仍然從不後悔嫁給楊憲益。從此夫妻倆每日形影不離。他們看淡一切身外之物,把收藏的明清字畫全部無償捐獻給故宮等處,幾十年間出版的百十種著作也大多送了人。坎坷的人生和深重的磨難,從未改變過他們正直的品格和憂國憂民的胸懷,富有傳奇色彩的生涯也是近代中國知識分子艱難曲折路程的一個縮影。 ★ 鶼鰈情深 (鶼是中國古代傳說中的鳥名,鰈則為魚名。此鳥僅一目一翼,雌雄須並翼飛行,故稱比翼鳥;此魚一定要兩條緊貼着對方才能行動,故稱比目魚。比喻恩愛的夫妻。) 楊先生經常開玩笑,說戴先生喜歡的不是他楊憲益,而是中國傳統文化。戴乃迭漢語講得不很好,也常怪罪於楊老英語講得太好了,兩人在一起總是講英語。1989年,戴乃迭病重,並漸漸失憶了,動筆寫了一部分的自傳也停了下來。此後10年,楊憲益一直守在她身邊細心照料。然而99年11月18日,戴先生還是離開了人世,似乎又響應了算命師的話。她去世後,楊憲益寫下一首緬懷詩,配着一直珍藏的戴乃迭畫像掛在客廳里,朝夕相對: 早期比翼赴幽冥,不料中途失健翎 結髮糟糠貧賤慣,陷身囹圄死生輕 青春作伴多成鬼,白首同歸我負卿 天若有情天亦老,從來銀漢隔雙星 2004年7月楊先生在北京什剎海小金絲胡同的家裡接受訪問,被問及這一點。 記:這楊憲益總和戴乃迭放在一起的? 楊:是。 記:她去世之後的生活,跟以前有什麼不同? 楊:我現在就是感覺到頭了。90歲,該告終了。 記:是因為你夫人不在你身邊了? 楊:對。 記:她在你身邊的話,你可能不會這麼想? 楊:那也許再活一百歲…… 從1940年隨楊憲益來中國後,除了因公出訪,戴乃迭只回英國探過一次親。60年來,她從沒想過離開中國、離開楊憲益。她把一生獻給了愛人和她的第二祖國。每次想到這些,都讓楊先生感到無限悵悔。自從妻子不幸離世,楊憲益放下了手中的譯筆,謝絕了與朋友的來往,他的生命也仿佛凝固,活在對戴乃迭的思念和對往事的追憶中。每天一包煙,陪他看電視,看日光恍惚從暗到明再從明到暗。“怕什麼呢?都這麼老了。”回想當時選擇翻譯工作並非刻意,有梁實秋的促成、也考慮到可以跟夫人一起工作。偶爾聽到別人對他一千多萬字的譯作高山仰止,他總說沒什麼值得流傳下去的,書也全都送人了,幾乎一本不剩。只有記憶伴隨着他,帶有太多驕傲與遺憾、牽掛與思念的記憶,那是連死亡也不能隔斷的。 還是用楊憲益先生的一句話來結束他們一個世紀的愛情故事吧:“戴乃迭,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