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战(抗日战争)太平洋战争末期,陷入绝境的日军屡次发动“特攻”(神风特攻队)式自杀攻击。专门研究战争与冲突史的学者山崎雅弘指出:“之所以会实施这种非人道的‘自杀式撞击攻击’,正是因为存在着靖国神社——这一将士兵之死美化为至高荣誉的机构。” ※本文摘编自山崎雅弘所著《轻视战争的社会氛围:正走上与20世纪30年代相似道路的现代日本》(朝日新书)部分内容。如下: ■特攻队:驶向死亡的单程车票 在那场战争中殒命的日军官兵里,最常被讲述为悲壮故事的,便是死于所谓“特攻”(海外称“神风特攻”)的士兵的最后时刻。 战争末期,日军内部普遍认定常规作战已经无法扭转战局,高层于是近乎破罐破摔,下令部队实施一种违背常理的战术:驾驶装载炸弹的飞机、舰船直接撞击敌方军舰。 当时日军将这套战术命名为“特别攻击”,简称“特攻”;海军组建名为“神风特攻队”的航空部队,持续派遣战机执行撞击攻击。各大报纸大幅报道该战术,在日本国内引发巨大反响后,陆军航空队也组建同类特攻队,反复出击,扑向部署在日本近海的敌军舰船。 ■“我已做好笑着冲向敌舰的觉悟” 鹿儿岛县在战争时期设有多处日军航空基地,知览、万世两地建有缅怀特攻队员的和平祈念馆。此外,海上自卫队鹿屋航空基地内的鹿屋航空基地史料馆,也展出着大量与特攻作战、特攻队相关的史料展品。 各馆中陈列着大量遇难特攻队员的遗照与遗书,不少参观者读罢遗书内容,都会潸然落泪。 特攻队员留下的遗书里,写满了早已下定决心赴死的年轻士兵看似纯粹的心迹,诸如“我已做好笑着冲向敌舰的觉悟”“倘若我身死,请诸位切莫悲伤,要夸赞我为陛下赴死,落得壮烈光荣的结局”“父亲、母亲,请体察荣的心境,荣将满怀欣喜展翅出征”等字句。 但活在后世的我们阅读这些遗书时,有一点必须保持警醒:要认清这些文字是在怎样的处境之下写下的。 ■根本说不出“我不想死” 彼时的日本社会充斥着一种压抑的氛围,绝不允许人们将军人战死视作应当规避之事或是令人悲痛之事。非但如此,表面上整个国家还要求民众秉持靖国神社宫司所言的那种态度——要称颂战死之人。 奔赴特攻作战的士兵在写遗书时,为了不让留守的家人遭受周遭排挤、承受无端刁难,只能写下契合当时日本社会主流氛围的文字。即便心底真切想着“我其实根本不想死”“我痛恨下令发起特攻的长官”,也绝不可能将这些真心话写进遗书。 因为一旦写下这类文字,遗书大概率会在军方审查时被直接销毁,收到遗书的家属还会被旁人辱骂为“懦夫的家人”“非国民的家人”。反之,倘若写下符合当时日本社会世界观与生死观的遗书,幸存的家人便会被赞誉为“英烈之家”,有时还能在当地获得优待。 ■不把人当作人看待的冷酷无道作战方式 诚然,每位特攻队员是以何种心境写下遗书,实情只有他们本人才清楚。想必当时有不少队员顺应时代价值观,怀揣着遗书中所写的那份心绪奔赴战场。 但生活在当下的我们,若将这些遗书视作“凄美佳话”,带着情绪化的心态去消费这段故事,我认为其中存在很大问题。因为这样一来,我们便失去了批判的视角,无法去追责将他们逼入这般绝境的上级、军队体系以及当时整个社会的风气。 直白地还原事实来看,特攻本质就是“肉身冲撞式自杀攻击”。 有人认为这种直白说法会让逝者显得凄惨,因此一直使用“特攻”这种委婉表述。可我们首先必须认清一个现实:这种作战方式极度违背人道主义,二战期间,唯有日本作为国家层面,有组织地反复驱使士兵实施此类攻击。 以士兵牺牲为既定前提的战术,是完全漠视人性、冷酷至极的行径。 以往战争中虽也常有预估会产生巨大伤亡的“向敌阵冲锋”,但这类行动的核心目标本是“存活下来的士兵占领敌方阵地”,并非强制所有冲锋者赴死。 此外,如今我们还有一点必须警醒:倘若不存在靖国神社,特攻这种“肉身冲撞自杀攻击”的相关叙事与美化论调,或许便不会留存至今。 ■日本军人所信奉的靖国神社“说辞” 靖国神社向日本军人灌输了一套宗教化的说辞:即便战死军人的肉身消亡,魂魄也会去往九段的靖国神社,在那里与战友重逢。在当时的日本社会,任何人都不容质疑这套说辞;而军人为了摆脱对死亡的恐惧,似乎也主动接纳了这套论调。 上级、指挥官下令部下发动冲撞式自杀攻击,即便因此害死部下也毫无负罪感、得以减轻内心罪责,根源正是这套“肉身虽灭,魂魄归靖国”的说辞。倘若没有靖国神社将军人之死标榜为无上荣光,而非令人哀痛的惨剧,特攻作战这一战术根本无从诞生。 自1937年7月中日战争(抗日战争)爆发后,一种扭曲的社会氛围便在日本蔓延开来:人们不将军人战死视作应当规避、令人悲痛之事,反倒当作值得庆贺的荣耀,这也是无数士兵白白丧命的深层诱因。 ■美化战死事迹的报社负有责任 许多送儿子奔赴战场的母亲,内心想必都真心期盼儿子活着回来。但当时日本社会充斥着这样一种氛围:军人战死,家人不可悲伤,反倒要当作荣耀之事称颂喜悦。这种社会氛围迫使母亲、妻子与子女,不能吐露自己期盼亲人生还的真实心声。 而各家报社刊载大量将战死包装成美谈、大肆渲染的报道,也助推了这种漠视生命的社会风气。 ■相较于“取胜”,(战死)“赴死”反倒成了目标 奔赴战场的军人,即便心中或多或少早已做好赴死的觉悟,但死亡本应是“应当尽可能避免的结局”。 然而在战前及二战时期的日本,这样的常识彻底崩塌了。 整个社会弥漫着沉溺于冠冕堂皇的大义、轻视战争的氛围,还形成一股推崇出征日军战死、将其视作光荣的风潮。久而久之,一种本末倒置的观念席卷社会:军人战死沙场这件事本身,反倒成了最终追求的目标。 这般近乎畸形、漠视生命的社会氛围为何会在日本蔓延,无数民众不加反抗、一味盲从? 我认为核心原因在于:1935年后极端化的“国体论”催生了扭曲的思维模式,日本人的认知逻辑彻底偏离理性与客观,大幅偏向充斥主观臆想与美好幻想的情绪化叙事。 人们不再直面真实的现实,而是先依照心中“理应如此、希望如此”的空想定下结论,再反向编造煽动人心的故事。报纸、杂志大肆运用这套叙事手法,深深渗透进民众的思想之中。 普通民众苦于日常煎熬的现实,一心想要逃避眼前的苦难,于是在如同麻药一般的情绪化叙事里寻求慰藉,最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曾有日军士兵被军部高层抛弃,孤身困守南方丛林。他们断粮断水,在饥饿中日渐消瘦、身体衰竭,无人照料,如同草木凋零般活活饿死。 若是这般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根本无法编织出能煽动大众情绪的故事。 ■残酷至极的死亡被粉饰改写 一名年轻本分的日本士兵,忍饥挨饿躲避敌军追击,紧紧攥着家乡恋人赠予的护身符。他被困在四面受敌的南国丛林之中,一边为恋人祈求平安,一边毅然拒绝敌军的劝降,下定决心发起最后的冲锋。 随后,他扔掉子弹耗尽的步枪,沾满鲜血的双手紧握唯有肉搏才能发挥作用的刺刀,嘶吼着再也无法相见的挚爱恋人的名字冲向敌方阵地,浑身遭机枪扫射,倒在铁丝网下,落得所谓光荣战死的结局。 倘若用这类文字编织煽情故事,便会勾起读者心中各类浓烈情绪,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印象:士兵的赴死是一场“壮丽的落幕”。事实上,不少将特攻队员年轻人套入这类叙事的小说与电影问世,收获了大量民众的追捧。 这便是用煽情故事包装、讲述战争的可怕之处。 ■“英灵”“崇敬之心”“玉碎”…… 那些参拜靖国神社、口称“感念英灵”的日本保守派政客,刻意回避地狱般残酷的战场真相,偏爱堆砌华丽辞藻编织煽情叙事。 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在参拜靖国神社时提及,上次战争中丧命的日本军人及军属里,六成约140万人死于饥饿,却仿佛所有约230万阵亡人员都是与敌军交战而亡。 这类政客的行为表面看似缅怀战争中死去的日本官兵,实则截然相反,是对逝去官兵生命极大的漠视。 究其根源,他们从未展现出半点姿态,不去批判性梳理造成这些人死亡的根源,也不追责将他们推向死亡的责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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