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的氣溫達到攝氏33度,人行道上更是熾熱,但藏人們仍按計劃聚集在中國領事館外。在揮舞的旗幟和整齊劃一的喊聲中,抗議者之一阿旺扎西正在尋找他的朋友洛嘎讓贊。
洛嘎讓贊是此類活動的中堅力量。朋友們開玩笑說,他在參加抗議的時候比過生日還開心。他覺得通過抗議能對西藏的獨立運動做出最大的貢獻——他對這一事業非常執着,甚至把它放進了自己的名字裡:讓贊(Rangzen)在藏語中意為“獨立”。
阿旺扎西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又掃視了一圈。洛嘎讓贊不在,這很奇怪。
第二天晚上,即7月2日,他正在Costco時另一個朋友打來電話。
“快來聯合國,”朋友說。“他在大樓前,身上着火了。”

聯合國大樓外的一處紀念台,洛嘎讓贊於今年7月在此自焚。
在世界各地,許多人已經看到了阿旺扎西剛剛得知的事情:52歲的洛嘎讓贊在曼哈頓的聯合國總部大樓前自焚,並在Facebook上進行了直播。他在人行道上插了一面西藏旗幟,並拿出傳單,要求“自由西藏”和“中國滾出西藏”。然後,他點燃了自己的楚巴,即藏袍。
這個消息讓阿旺扎西難以置信。幾天前,他剛在每周一次的藏族舞蹈組見到過洛嘎讓贊。洛嘎讓贊不是剛答應過幾天后在聚會上做他著名的藏式香腸嗎?他安慰自己,朋友一定會沒事的。
但當他趕到消防員送洛嘎讓贊去的醫院時,一名護士告訴他已經太晚了。他進去只能做最後的告別。
從那時起,阿旺扎西一直沉浸在悲痛中。但隨着包括市長佐赫蘭·馬姆達尼和眾議員亞歷山德里亞·奧卡西奧-科爾特斯在內的政治人物發表哀悼聲明,以及主流媒體報道他朋友的去世,他和許多藏人活動人士也面臨着一個殘酷的現實。洛嘎讓贊令人不可思議的舉動——已知的第一起藏人在美國自焚事件——可能在短時間內實現了他最大的目標之一:讓世界關注西藏。
“我們藏人正在做的其他活動沒有人會關心,”阿旺扎西說。“現在大家都在討論。”
洛嘎讓贊去世一周后,阿旺扎西坐在他朋友位於皇后區一棟狹窄房子三樓的臥室里。兩人曾在這裡合租了幾年。阿旺扎西身旁是洛嘎讓贊的侄女索朗曲珍,她在去年從印度搬到美國後,在這裡住了幾個月。
他們周圍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們與洛嘎讓贊共度的時光,以及這段時光與抗議活動交織得多麼緊密。梳妝檯上擺着一張洛嘎讓贊與朋友們(包括阿旺扎西)的合影,那是他們在2014年為了爭取藏人權益而從紐約徒步13天前往華盛頓期間拍攝的。桌子上擺着一張裝在相框裡的照片,照片上的索朗在去年夏天叔叔帶她參加的一次抗議活動中揮舞着西藏旗幟。

上個月,洛嘎讓贊的前室友阿旺扎西來到這位朋友位於皇后區的臥室里。
窗簾杆上掛着一串塑料徽章,展示着這些年來的志願者經歷:西藏流亡精神領袖達賴喇嘛訪問紐約時擔任安保人員;在一次倡導活動中擔任攝像師。藏人活動團體的獎項貼滿了牆壁。他的床上釘着一張色彩鮮艷的掛毯,上面印着曾經的達賴喇嘛寢宮布達拉宮。唯一非西藏元素的物品是一台震動健身機,扶手上整齊地掛着幾件襯衫。
“我以前常在這個房間裡和他一起跳舞,”阿旺扎西指着桌子和床之間那塊狹長的地板說,他們以前曾跟着藏語音樂視頻在那裡跳舞。
索朗笑了。她說,有時當她叔叔在街上向朋友們走去時,“你可以看到他是跳着舞走過來的。”
洛嘎讓贊的房間是一座供奉着他30多年未見的故鄉的神龕。他出生於西藏東部的一個偏遠地區,原名洛桑巴登。(藏人通常沒有姓氏,只有名)。索朗說,中國自20世紀50年代起占領西藏,洛嘎讓贊是聽着家人如何抵抗的故事長大的。他的三個伯父在50年代曾與中國軍隊作戰,其中一個在戰鬥中犧牲,另一個死於獄中。
小時候,洛嘎讓贊被送到寺廟接受教育。但中國政府規定每個家庭只允許有一名僧人,而他的一位親戚已經受戒了。
因此,在1992年他18歲時,他和一位叔叔逃跑了。逃離西藏的旅程非常危險,通常需要在夜間穿越喜馬拉雅山徒步數周,以避免被中國邊防發現。洛嘎讓贊的父母和三個兄弟姐妹無法完成這段旅程,他們留了下來。但洛嘎讓贊和他的叔叔到達了由西藏流亡政府在尼泊爾設立的難民中心。
而後洛嘎讓贊被送到印度南部的一座寺廟,在那裡,他號召其他僧人參加反華抗議活動。
2006年,他來到美國。索朗不確定他為什麼離開印度,但表示寺廟經常派員去海外傳播他們的信仰。在紐約,洛嘎讓贊獲得了庇護。他最終還俗,投身於活動主義。

抗議者多次聚集在聯合國大樓前悼念洛嘎讓贊。 VINCENT ALB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當時,西藏正在吸引全球的關注。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之前,西藏的僧尼領導了反對中國統治的大規模抗議活動。中國政府採取了暴力回應,人權組織表示可能有數百人死亡。(中國政府稱死亡人數為22人)。
世界各地的領導人表示憤怒。喬治·W·布什總統呼籲中國與達賴喇嘛舉行會談。
在紐約,洛嘎讓贊渴望繼續推動這一勢頭。他為中國領事館外的定期抗議活動製作花車,並在聯合國附近舉行絕食抗議。他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了自己在國會山與兩黨政治人士會面的照片。
他最初在建築行業工作,但他的老闆不允許他請假去參加抗議。於是他轉而為優步開車。他從未結婚,朋友們說他對此並不介意。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這項事業中。

曾為優步司機的洛嘎讓贊有時會向乘客談起西藏。“今天我偶遇了著名的美國演員兼電影導演福里斯特·惠特克,”他在去年發布的一張照片的配文中寫道。“他也談到了西藏問題。”
但他偶爾也會承認一項犧牲帶來的痛苦:十年前,由於擔心自己的工作會危及家人的安全,他切斷了與西藏家人的直接聯繫。他只通過在美國的一個堂兄弟洛桑桑珠與他們聯絡。
桑珠說,他曾勸洛嘎讓贊重新考慮,告訴他多為自己着想也沒什麼錯。“他說,‘這根本無需考慮,’”桑珠回憶道。
儘管行事上如此熱忱熾烈,洛嘎讓贊卻是一個歡快的人。他總是坐在前排觀看一位脫口秀演員朋友的演出,儘管他知道自己會成為笑料。他喜歡在紐約上州徒步旅行,一邊走一邊唱歌。
在深夜開完優步後,他會在凌晨3點左右與其他的藏人司機朋友在曼哈頓中城的印度餐廳聚會,用八卦或民間故事逗他們開心。
“有時我會和他開玩笑,‘嘿,那些故事是真的嗎?’”其中一位朋友德慶桑波說。“他就會說,‘不重要,你們喜歡就好,對吧?’”
最近幾個月,人們經常在皇后區的一家地下室圖書館——高地亞洲研究中心看到他,該中心由藏人作家加央諾布建立。洛嘎讓贊從街上撿來舊書架,幫着把書架填滿。

位於皇后區的高地亞洲研究中心創始人加央諾布,他曾在這裡與洛嘎讓贊一起探討關於社會運動的想法。VINCENT ALB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他對加央諾布寫的一本關於西藏作為自治國家歷史的小冊子特別感興趣。洛嘎讓贊建議,如果把這本小冊子做成幻燈片在汽車頂部的屏幕上播放,然後開車橫跨全國,會怎麼樣?“他總有各種點子,”加央諾布說。他說,即使有些想法沒有實現,“至少有人在努力想辦法解決問題。”
2009年,一名24歲的僧人成為西藏首位為抗議中國統治而自焚的人。那年春天,政府禁止為前一年抗議活動的遇難者舉行紀念活動,這位名叫扎白的僧人點燃了自己。
據西藏流亡政府稱,在接下來的十年裡,又有150多名藏人效仿這一行為,僅在2012年11月就有28人自焚。
對許多人來說,自焚或許是最難以理解的政治抗議形式。當人們將其作為最後的抉擇——無論是藏人,還是20世紀60年代抗議宗教鎮壓的越南僧人,抑或近期為引起人們對氣候變化或加沙戰爭關注而自焚的美國活動人士——公眾的反應不僅包含着恐懼和同情,還夾雜着困惑。
學者們表示,當沒有其他形式的抗議可用時,自焚可能成為最後的手段,至少在西藏是這樣。(幾乎所有藏人自焚事件都發生在西藏內部,少數發生在印度或尼泊爾)。“如果藏人看到哪怕是一絲舉行遊行示威的機會,他們就不會採取自焚手段,”西藏著名詩人兼學者唯色曾這樣寫道。

在洛嘎讓贊去世後的幾周里,藏人活動人士每天都在聯合國總部前聚集。
在紐約,洛嘎讓贊一直在抗議,但似乎收效甚微。隨着中國經濟的發展,其他國家越來越不願在人權問題上挑戰中國。甚至一些藏人同胞似乎也順從於中國的統治。
然而,在西藏的鎮壓並未停止。今年早些時候,中國宣布將頒布一項促進“民族團結”的新法律。該法律強制要求在學校使用普通話作為教學語言,並表示中國政府將追究製造“民族分裂”的人——這是政府給少數民族政治活動貼上的標籤——即使這些人身在海外。
洛嘎讓贊每周花幾個小時在藏人圖書館與加央諾布討論尋找新策略的必要性。加央諾布感覺到,橫跨全國之旅的想法並不能讓洛嘎讓贊滿意。
“但是你知道,除此之外,現在還能做什麼?這是他一生面臨的問題。我們沒有資源,”他說。“他已經無計可施了。”
洛嘎讓贊沒有向他的侄女、堂兄弟或者任何朋友提出過自焚的想法。只有阿旺扎西說他曾經提起過——那是10多年前的事了。在西藏自焚最高峰的時期,洛嘎讓贊曾向他請教過如何撰寫最後的聲明。阿旺扎西告訴他,他活着更有用。洛嘎讓贊就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但最近幾個月來,這項新法律讓他感到非常沉重。他打給一個朋友說,中國政府正在試圖割掉藏人的舌頭。他告訴另一個朋友,海外的藏人可能也不安全。
6月30日,也就是該法律生效的前一天,他打給了也開過優步的朋友德慶。德慶最近剛讀完法學院,洛嘎讓贊向他表示祝賀。但他還說,德慶應該記住,不要只關注錢。“我希望你為西藏獨立貢獻力量,”他告訴他。
德慶感到很驚訝。洛嘎讓贊很少主動向他提供建議。“我當時想,‘好吧,你為什麼跟我說這個?’”德慶說。“他說,‘只是突然想到了,所以想和你分享。’”

洛嘎讓贊的侄女索朗曲珍(右)和他的堂兄弟洛桑桑珠在他位於皇后區的臥室里。
第二天,他又打來電話,說他正和侄女及幾位朋友在紐約州北部徒步旅行,順便問候一下。那是7月1日,在中國領事館外舉行反對新法遊行示威的日子。洛嘎讓贊沒有提到抗議的事。
7月2日,他連續第三天打來電話。德慶建議一起吃午飯,但洛嘎讓贊說天氣太熱了。此外,他說他還得處理一些事情。
“處理完了給我回電話,”德慶說。“我們見個面。”
“好的,”洛嘎讓贊說。
四個小時後,洛嘎讓贊在聯合國大樓對面的金屬腳手架下盤腿坐下。在六分鐘的時間裡,他對着手機鏡頭發表講話,譴責他所稱的中國“徹底抹去西藏存在”的努力,並呼籲流亡藏人團結起來。儘管酷熱難耐,額頭上汗珠滾落,他的語氣依然沉着。
“如果我今天做出一個重大行動,我希望你們知道,這不是為了任何個人原因。不是因為我吃不飽、穿不暖,而是為了我的祖國,”他說。
“我不希望你們為我哀悼。我希望你們為西藏獨立而繼續奮鬥。”
片刻之後,一位911報警者稱,有一名男子身上着火了。
事後回想起來,洛嘎讓贊的朋友們意識到,可能曾經有過徵兆。他和德慶通常一個月只通幾次電話,而不是連續三天。在最後一次的舞蹈小組聚會上,他送了阿旺扎西一件襯衫,即使阿旺扎西說他有很多襯衫,他仍堅持要阿旺扎西收下。
沒有人能確切指出洛嘎讓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策劃這件事的,但他們確信,他的決定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經過深思熟慮。他知道,行動主義的核心在於爭奪關注。他一直在等待那個他認為自己能夠產生影響的時機
他的一些朋友私下承認,他的行動或許無法對美國政府或聯合國產生實質影響。儘管如此,他們的責任是盡力確保它能產生影響。

洛嘎讓贊的朋友們一邊為他的離世感到悲痛,一邊努力紀念他的犧牲。
在洛嘎讓贊去世後的幾周里,數百人參加了一系列紀念他的活動。包括早上6點的禱告儀式,前往中國領事館的遊行,還有幾乎每天在聯合國舉行的集會。甚至他的葬禮也變成了一場抗議活動,參加者穿戴着印有“自由西藏”字樣的T恤和棒球帽。
在他去世後的那個周三,日落之後,包括阿旺扎西在內的約十幾名舞蹈小組成員聚集在聯合國總部門前。金屬柵欄圍住了自焚現場,那裡堆滿鮮花和五彩繽紛的藏人祈禱旗,環繞着他們的朋友安詳微笑的照片。
這群人在臨時祭壇前的人行道上坐下,低頭默禱,許下承諾。在洛嘎讓贊最後的留言中,他敦促藏人繼續跳舞,保護他們的文化。但阿旺扎西說,他們現在太難過了,跳不下去了。因此在49天裡——在藏傳佛教中,這是靈魂轉世所需的時間——他們不會跳舞,但會以其他方式來實現他的遺願,包括抗議活動。
然後,阿旺扎西說:“到那以後,我們會按照你的建議,繼續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