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萊塢大片《奧德賽》(The Odyssey)近期在中國院線上映,但在網絡輿論場中引發激烈討論的,卻不是電影作品本身,而是兩場本無太多可比性的採訪。
這部改編自荷馬經典史詩《奧德賽》的同名電影,講述古希臘英雄奧德修斯(Odysseus)在特洛伊戰爭結束後,歷經10年漂泊、克服重重險阻返回故國伊塔刻的故事。
電影7月30日在北京舉行首映禮,導演諾蘭(Christopher Nolan)與主演麥特·戴蒙(Matt Damon)等主創人員飛抵北京宣傳,陳璇擔任活動主持人。
現場視頻顯示,首映禮當天恰逢諾蘭的生日,因此陳璇引領現場人員以華語唱生日快樂歌,並邀請台上嘉賓逐一用華語祝諾蘭生日快樂。在遞麥克風時,陳璇屈膝半蹲、仰頭將麥克風遞給台上嘉賓。
事後,一段約10多秒的短視頻在網絡流傳,畫面僅截取陳璇屈膝半蹲遞麥克風的片段。正是這一片段迅速招致大量抨擊,一些網民形容陳璇“卑躬屈膝”,甚至質疑“這是遞麥克風,還是給外國人行禮?”

在引發爭議的遞麥環節結束後,陳璇(左一)與四名電影主創坐下來對話。左二起為導演諾蘭、主演麥特·戴蒙(Matt Damon)、演員查理茲·塞隆(Charlize Theron)和製片人艾瑪·托馬斯(Emma Thomas)。(互聯網)
儘管陳璇據報回應稱,她半蹲遞麥是為了配合現場直播,避免遮擋來賓臉部,屬於採訪的“常規操作”,但有網民認為,現場嘉賓的身高本就較高,即使不屈膝也不會遮擋鏡頭。
還有網民翻出她過去採訪國內嘉賓的畫面,認為她之前遞麥時都沒有半蹲,進而指她“雙標”。
隨着爭議持續發酵,還有網民扒出陳璇的個人背景,稱她長期受到西方意識形態影響,質疑她的價值觀與中國社會存在偏差。
公開資料顯示,陳璇在英國取得學士和碩士學位,長期擔任上海電視節、國際電影節等大型活動主持人,從2007年起擔任上海廣播電視台外語頻道主持人。
此外,還有網民曝光陳璇的家人信息和照片,讓整場輿論風波進一步朝網暴升級。
對此,中共北京市委宣傳部主辦的《新京報》寫道,應理性看待主持人半蹲採訪一事,“不宜上綱上線”,但民眾對主持姿態的敏感也並非“無事生非”,這反映大眾對“平視世界”、從容對等的期待。
《環球時報》前總編輯胡錫進也稱,陳璇的專業素養確實可受質疑,但動輒牽扯到對洋人卑躬屈膝,“也有些過了”。“如果什麼事都往崇洋媚外、卑躬屈膝聯想,這本身就折射了一些人的共同心理還不夠強大。”
仲樹與諾蘭深度對談
與陳璇陷入輿論爭議的境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播客主仲樹對諾蘭展開的一場深度專訪。
7月31日,仲樹在B站上傳一段長約17分鐘的訪談視頻。畫面中,兩人平視對坐,互動從容自然。有別於偏重商業宣傳的專訪,仲樹圍繞哲學、神學以及電影與文學批評等議題提問諾蘭。

小宇宙頭部播客“獨樹不成林”主播仲樹(左)在北京採訪諾蘭,專訪視頻於7月31日發布。(取自仲樹小紅書)
仲樹一開始從荷馬史詩與諾蘭電影的基調差異切入,指出荷馬所處的時代正值古希臘文明崛起,作品帶有對戰爭的歌頌色彩;相比之下,諾蘭的電影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悲觀基調。她問道,這種差異是否反映當代社會的某些特徵,諾蘭是否可以被視為“一位為遲暮文明歌唱的吟遊詩人”?
仲樹緊接着追問諾蘭是否有意將《奧德賽》“基督教化”(Christianize),因為古希臘文化並不存在“贖罪”的概念,而這一主題在電影中卻相當顯著。
後來,仲樹又將“贖罪”與古希臘文化中的“賓客之誼”(xenia)聯繫起來,與諾蘭探討這兩個概念如何共同指向人類應如何面對戰爭這一主題。
這段採訪在中國國內外獲得正面評價。不少網民認為,仲樹的提問“立足於知識底蘊,略帶批判色彩,同時又包裹着一層引人入勝的好奇心”。
還有網民指出,相較於其他圍繞電影製作過程、IMAX攝影機等技術問題的採訪,這場訪談將重點放在電影的主題、故事及其改編上,並提出更具深度的問題。
這段訪談視頻經由加拿大遊戲媒體人吉斯利8月1日在X平台上轉發後,累計觀看次數已超過1800萬。
仲樹與陳璇一樣,都有西方留學背景。《南都文化》今年4月對仲樹的專訪提到,她15歲離開浙江台州一個小縣城赴美求學,掌握古希臘語等多種外語,目前是美國波士頓學院 政治哲學專業的博士候選人。
由此,部分網民將仲樹與陳璇的採訪風格放在一起比較,甚至藉此“踩一捧一”,還將兩人的表現上升到價值觀層面。有網民稱:“都是在西方留學,但不像某人,仲樹的觀念很正向。”
還有網民寫道:“如今中國年輕一代早已對西方祛魅,可一些媒體人還活在過去,遭反噬一點不冤……哲學學者和娛樂記者的水平真是天壤之別。”
不同的採訪、不同的反應
客觀而言,這兩場訪談的場景、目的和形式均存在明顯差異,本就不太適合放在一起比較。
陳璇的採訪是在電影首映禮現場進行,核心目的是宣傳電影和活躍現場氣氛等,帶有較強的娛樂性和宣傳色彩。相比之下,仲樹的專訪更像是一場圍繞《奧德賽》展開的哲學對話,電影宣傳的屬性已大幅淡化。
仲樹本人8月2日在一集播客節目中也說,她“不知道怎麼做一個記者”,專訪中的問題更多是以觀眾的身份出發,同時是作為一個熟悉荷馬史詩的學者,對諾蘭提出自己想知道的問題。

仲樹8月2日在一集播客節目中透露,她之所以獲環球影業邀請採訪諾蘭,是因為她此前曾製作一期關於《奧德賽》的播客,而環球影業一名工作人員恰好是她的聽眾,並聽過那期節目,因而促成了這次採訪。(B站視頻截圖)
由此看來,無論是從採訪目的、形式,甚至是採訪者的身份來看,單純拿仲樹的專訪來對比陳璇的採訪,進而對後者進行拉踩和批評,顯然有失公允。
然而,這兩場截然不同的訪談在網上引發的反響,似乎折射出當下中國輿論場的一種傾向:在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的語境下,一些原本純屬個人行為、採訪風格乃至專業素養層面的差異,極易被上綱上線,甚至被放大為評判個體價值觀與立場的標尺。
也正是在這樣的輿論氛圍下,陳璇半蹲遞麥的動作,容易被過度解讀為“矮化民族尊嚴”;而仲樹與諾蘭平視而坐、圍繞深層議題侃侃而談的表現,也容易被賦予“民族崛起”和“文化自信”的象徵意義。
只是,當網絡輿論的戾氣將一次對採訪行為的討論,動輒升級為對一個人的拉踩與價值觀審判時,恐怕也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對專業與個體基本的尊重。
諾蘭曾在一次訪談中談到,他認為《奧德賽》這部古老的作品依然在與當今社會對話。當“賓客之誼”以及人與人相互尊重的觀念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戰時,“它動搖了文明的定義,也動搖了把我們維繫在一起的紐帶”。
這番話放到今天來看,也頗有現實意味:文化自信固然重要,但人與人之間基本的尊重,或許更加值得珍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