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前总统奥巴马时期的贸易代表、现为华府智库主席的弗罗曼(Michael Froman)最近撰文提出警告,世界吸收中国“过剩产能”的能力已越来越接近临界点,如果越过临界点,全球经济危机可能接踵而至,而世界各国可能都无法有效应对。
在发表于《外交事务》杂志的文章里,弗罗曼提出,过去20年来,中国的贸易顺差达到全球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去年为1.2万亿美元,增速是国际贸易增速的三倍。这个模式对中国有战略利益,也曾给世界带来反通胀作用,但在 政治上和经济结构上都已不可持续。
弗罗曼的基本观点是,中国的经济体量已今非昔比,拥有全球工业生产能力的约30%,到2030年还可能达到45%。除了二战结束不久的美国经济外,世界不曾有过工业能力如此集中的现象。他也进一步申论,中国的强大工业能力得益于补贴,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调查显示,中国公司所占全球市场份额的增长,有六成与政府补贴有关。不过,OECD的同一份调查也反映,政府补贴并非中国独有做法,过去20年里,各国企业所占全球市场份额的增长,约22%可归因于补贴。
过去两年多来,“中国产能过剩论”与补贴争议,已成为西方世界与中国除国家安全、科技安全,以及地缘政治与主权争议之外的摩擦点。美国已祭出高关税进行回应,欧洲正焦虑不安,甚至一些发展中国家,比如东南亚国家也开始为中国制造大量涌入而忧虑。大家发现,中国极具价格竞争力的产品,可以通过完善的物流系统和销售渠道出口世界,无远弗届,给当地企业带来强大竞争压力,也为“中国产能过剩论”增添柴火。
对此,中国商务部7月下旬发布《关于所谓“产能过剩”问题的中方立场》文件,恰好反映这场争议到了中国必须系统性应对的时候。这份文件解释,当前的全球产能格局是产业分工合作形成的结果,北美、欧洲、东亚三大区域生产制造中心,制造业增加值的全球占比分别为17%、17%、38%。几十年前,美国也曾经是世界工业中心,工业产出在1953年的全球占比高达44.7%。
中国商务部也强调,产业补贴与产能过剩不存在必然联系;出口多、顺差大也不等于产能过剩。至于当前全球经济失衡的成因,中国商务部引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的说法反击:各国宏观财政政策才是关键原因;美国积累了巨大的债务失衡,需改善财政状况,欧洲投资不足,需提升生产率,中国需扩大内需。
换言之,中国官方并不否认需要扩大内需,但反对“中国内需不足导致产能过剩”的说法。不少中国学者则认为,“产能过剩”是美国前财长耶伦炒热的话题,是“中国威胁论”的新说法,该概念颠覆了200多年来经济学上最基本的比较优势理论,“中国产能过剩论”的支持者则搬出“中国补贴说”,来证明中国工业能力增长并非源于比较优势。中国则反驳,欧美也都发补贴。最终,双方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局面,循环反复,各执一词。
应该说,“产能过剩”的概念在经济上是可议的,比较温和的说法是“产能过大”。但不可否认的是,中国出口顺差不断扩大的局面不可能无惊无险地长期持续,因为国际 政治现实不允许。中国制造纵有再强的竞争力,当地产业也需要生存,正如弗罗曼警告的,受影响地区将以贸易保护主义回应。再说了,美国在一战前后取代英国成为世界工业中心,上世纪50年代的工业产出超过全球四成,这构成美国全球霸业的重要条件。而今在中美争雄的背景下,中国的工业能力就不只是经济问题,而是战略问题,美国会有更大动力施压其他国家,针对中国出口商品采取贸易保护措施。
上周中国前副总理朱镕基逝世后,网络上出现许多回顾朱镕基政治遗产的文章。许多理性评论都正面肯定朱镕基推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为中国开拓国际市场,借力对外开放推动国内市场化改革与经济增长的功绩。但时隔20余年后,中国今天的发展阶段可能也超越了当年的模式,经济结构需要再调整。去年,中国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52.0%,但作为大型经济体,还可以提高10个百分点以上。为让经济再平衡,中国可以让人民币升值,大力推动现代服务业对外开放,提升服务业水平,完善社会安全网让民众安心消费,加大内需对经济的贡献。
以上是这个时代用得上的改革,它不必像1990年代江朱时代一样轰轰烈烈地进行,可以文火慢炖;而以中国现在的条件,改革难度又远比当年小多了。反过来说,正因为内外部经济压力不像当年那样强烈,改革的动力也远不如当初,这可能才是真正的风险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