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星期五可能會作為加拿大的“解放日”載入史冊。就在這一天,美國向我們發難,而我們說了“不”。
在美國總統特朗普首次威脅對加拿大商品加征50%關稅後的幾周里,美加之間的貿易談判一直在推進。然而就在午夜前,總理馬克·卡尼否決了美方的提議。“美方在最後時刻提出的條款變更極其不公,且不符合經濟規律,更讓人對任何協議的可靠性產生質疑,”卡尼在一份聲明中表示,“為了保護我們的工人和企業,加拿大將以同等數額對這些關稅予以對等反制。”
這看似是一個一時衝動做出的決定,然而這個國家深厚的歷史積澱早已為這一關鍵姿態鋪平了道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不”。
特朗普給出的截止日期一過,針對價值約200億美元加拿大商品的關稅便立即生效。對加拿大而言,選擇無非是兩種:要麼承受嚴重但暫時的經濟動盪;要麼將自己和在一個偽民主且財政一團糟的國家綁定在一起,這個國家如今唯一顯而易見的外交政策目標似乎就是為了滿足其總統草率浮誇的虛榮心而推行霸權。
但卡尼在周五所做的並不只是簡單地拒絕了一份貿易方案。他公開對抗這種新型的美國侵略姿態。“我們絕不允許任何國家來決定我們的未來,”他說。
對於任何一位加拿大領導人來說,做出這樣的表態都是非同尋常的。長期以來,加拿大一直通過參與全球體系來定義自身,將自己視為世界更宏大秩序中的一個節點——無論是戰後的跨大西洋秩序,還是更早的大英帝國。而卡尼正帶領加拿大走向另一個方向:在經濟、政治、軍事和技術等各個戰線上強調國家主權。
儘管總理這一舉措無疑是全新的,但它根植於加拿大精神深處的底蘊。我曾擔任《時尚先生》(Esquire)雜誌的專欄作家近十年。期間我注意到,加拿大人與美國人——尤其是加拿大男性與美國男性——最大的差異之一在於,他們對“何以贏得尊重”的根本觀念不同。對於美國人而言,展現力量的本領、將想法變為現實以及贏得勝利的能力是核心美德;而對加拿大人來說,最為顯著的美德則是堅韌與耐受力。
這種差異微妙而深刻。瑪格麗特·阿特伍德那部定義了20世紀70年代加拿大民族主義的文學批評著作就取名為《生存》(Survival)。那些偉大的、被稱為“森林遊俠”新法蘭西商人曾乘獨木舟深入人跡罕至的北境尋找毛皮,他們衡量自身的標準是在廣袤而冷酷的荒野之中憑最低限度的資源求得生存的能力。
這些價值觀念雖鮮少公開表達,但深植人心,正是上周加拿大拒絕美國的底層原因。美方所提供的方案(至少是從目前公布的細節來看)已大幅偏離了純粹的經濟範疇。顯然,最終的癥結之一是美方要求魁北克廢除其法語法律和法語文化保護措施。在加拿大,法語絕非商業籌碼。它在我們國家中的地位完全超越了任何基於市場的考量,根本不是可以放在談判桌上進行交易的東西。
儘管咬牙挺過難關的抉擇極具加拿大特色,但卡尼的姿態將在加拿大國界之外引發深遠的共鳴。一位行事低調嚴謹的銀行家——而且絕非普通銀行家,而是全球頂尖的銀行家之一——挺身而出,表明人生遠不止於一點點金錢。僅就這一認知的力量而言,在歷史的這一刻,其重要性無論怎麼強調都不為過。特朗普那個充滿交易與順從的世界並不是我們所有人唯一的生存之所。
特朗普關稅體制所帶來的經濟影響仍有待觀察,尤其是考慮到他有着隨心所欲地推翻關稅政策的先例。但我們必將承受損失。美國依然是加拿大最主要的貿易夥伴。卡尼選擇了承受損失,但他履行了加拿大人選舉他時所賦予的使命:為加拿大挺身而出。清晨醒來,明知自己即將遭受重創卻感到如釋重負,這聽起來有些諷刺。我們絕不會為了維持表面和諧而妥協。
這位美國總統顯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誰打交道。他正沿着美國領導人的一貫傳統老路走下去:向他們一無所知的人群挑起戰爭,隨後卻又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