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日本侵华遗孤的孙辈们,正拒绝被一句“中日混血”简单概括。
二战后,很多日本开拓团成员留在了中国。他们跟中国人结婚生子,后来才陆续回日本。如今这些遗孤的三代、四代在日本长大,却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世。
从隐瞒到寻根:27岁的工藤优介小时候死活不说中文。直到他意识到,恨中国就是否定自己的父母。他才主动拿起摄像机,去拍祖父在东北当孤儿的那段苦难史。 直面战争原罪:27岁的森川丽华在大学留学时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因此专门去研究战乱中的女性。她觉得,如果只拿“混血”说事,就是在掩盖当年侵略的历史。 与自己和解放下和解:41岁的山崎哲从小害怕别人发现他有中国血统。后来弄懂了那段历史,他才明白这不是家人的错,终于接纳了自己。
这几代人虽然没亲历战争,却依然活在战争的延长线上。
正文:
日本二战侵华战败后遗留在中国的日本人一代,跟中国人结婚生的混血孩子被称为二代。中日恢复邦交正常化后,二代跟随日本父母回到日本生活。 如今,二代在日本再生育并长大的孙辈(遗孤三代四代)当中,出现了重新审视自身血脉根源的动向:不能用混血标签简单定义活在侵略战争延长线上的日本遗孤三代四代。 今年日本战败81周年纪念日(8·15)期间,日媒视频专题报道了相关内容。本文独家原创编译如下: 【一】 长野县南部,有一座人口约6000人的山间村落。这里设有一座不断传承战争悲剧的场馆——满蒙开拓和平纪念馆。 纪念馆里经常放映一部跨越国境的纪录片。片中纪录了20世纪30年代,日本在中国东北扶植建立的伪满洲国。
当时组建的满蒙开拓团,征召45岁以下的男子。很多人跟着满蒙开拓团作为农业移民渡海前往满洲,而后在战败造成的混乱当中,长久无法回到日本。 这部作品的制作者是遗孤三代的东京研究生工藤优介(27岁)。 作品以家族史为核心,巧妙交织当时的历史背景,汇成一部完整的影片。影片的主人公是工藤优介的祖父工藤哲弘(当时84岁)。 工藤哲弘出生于青森,是一户农家七兄弟里的老五。1942年,作为国策推进的满蒙开拓团的一员,年仅3岁的他随同父母兄弟迁居至此。 据称前后合计有27万人日本人作为开拓团成员前往伪满洲。 在伪满洲,工藤哲弘的母亲,还有他的三位兄弟,都因为过度劳累以及恶劣的卫生环境而离世。苏军南下,工藤哲弘父亲也战死。 当时年仅6岁的工藤哲弘和兄弟失散,沦为孤儿,被一对中国夫妇收养。 在那之后,工藤哲弘有约50年的时间无法回到日本。他和中国女性成婚,成为了三个孩子的父亲。 这一时期,日本法律规定,对于前往旧满洲等海外地区、没能归国、生死不明的滞留人员,可以宣告其死亡。工藤哲弘也被认定已经死亡。 时隔近半个世纪,工藤哲弘终于踏上日本的土地。这得益于中日两国政府合作开展的寻亲调查。 在那之后,工藤哲弘一点点重建在日本的生活。但在孙辈工藤优介镜头下,工藤哲弘坦言,日子满是苦难。 工藤哲弘一家回到日本的七年之后,工藤优介在东京出生。所以孙辈工藤优介本人并没有从中国归国的亲身经历。 在中国大陆长大的父亲工藤德全,是工藤哲弘的长子,母亲颖子是中国人,二人日语都不好。工藤优介的父母回忆起优介孩童时期发生的变化。
工藤优介小时候会说中文,很小就会说,上小学之后,就一点点不肯说了,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世。 工藤哲弘于2025年7月在东京离世。 谈及制作这部纪录片的缘由,工藤优介这样说道: “某天我忽然意识到,对自己的血脉根源、对中国抱有恨意,其实等同于否定自我,否定养育自己的父母,否定自己活过的证明。” “于是我下定决心,要先充分了解中国,再去谈论中国。从那之后,我开始主动去探寻自己的出身根源。” 如今,有不少战后遗留日本人的孙辈、曾孙辈的年轻人,像工藤优介一样,正在重新审视自己的血脉根源。 【二】 1998年,森川丽华在神户出生,父亲是战后遗留日本人的第三代,母亲是日本人。她从幼儿园到中学都就读于华人学校(即“神户中华同文学校”)。 森川丽华长久以来,都以为父亲只是普通的中国人。但读大学时,转机到来。留学中国期间,森川丽华第一次听说战后遗留日本人这个群体。 森川丽华向家人追问身世之后,她才得知,自己的祖母也是战后遗留日本人中的一员。家人并没有刻意隐瞒这件事。 森川丽华只是回想起来,祖母一提及这段往事,家里人就会打岔,让她别再说下去,仿佛是不愿回想的过往。 有一天,森川丽华时隔许久回到自己度过中小学时光的华人学校。她作为毕业生代表,受邀参加了解学校历史的活动。 森川丽华告诉记者,我在中国留学的时候,才知道我的曾祖母是战后滞留中国的日本人。现在我正在东京从事相关研究。
如今森川丽华(27岁)在东京大学开展研究,聚焦那些在战乱之中长期无法归国的女性,就如同她曾祖母的遭遇一般。 上个月,有一本学术著作出版,森川丽华也为这本书撰写了论文。本书的编辑是长年研究满洲移民问题的历史社会学者、关西外国语大学客座研究员蘭信三。 “和第一代、第二代亲历者的体验不同,第三代、第四代虽然在日本长大,说着日语,但他们要被迫去直面、讲述这段历史,这本身就是一个难题。” “老一辈归国者、第一代亲历者的故事为人所知,但社会几乎不了解后代是怀着怎样的心境生活。” 本书的众多撰稿人,自身的祖辈就是当年迁居满洲、之后滞留中国的战后遗留日本人。遗孤三代森川丽华也在书中袒露自己开始思考战争责任的心路历程。 森川丽华: “仅仅当作一段过往经历,就会无视满洲这段历史背后的侵略属性。更进一步说,只用混血这样简单标签,无法概括日本加害的历史。有必要以加害者后代的身份正视这段历史。” “不能因为祖辈曾身在满洲,就简简单单把一切归结为中日混血草草了结。” “正是因为发生过那场战争,才有了如今的我。若是回避这一点,就等同于无视日本的战争责任。” 【三】 和历史社会学者蘭信三一同参与本书编辑的第三代亲历者山崎哲(41岁),也讲述了自己如何与这份出身根源和解。 在京都大学研究战后遗留日本人问题的遗孤三代山崎哲:“我曾经十分抵触自己身上的中国血统,拼命想要远离,想要在内心把中国相关的一切抛开。” 山崎哲在东京土生土长,祖母是战后滞留中国的日本人。祖母带着父亲,也就是第二代回到日本,而山崎哲的母亲是中国人,不会说日语。 山崎哲回忆说:“年幼时一直很害怕自己的中国血统被别人发现。青春期的我长期焦躁易怒。” “我会不断想,为什么我偏偏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搞不懂为什么父母会说中文,为什么我的父母是中国人。” 中学时期,山崎哲还经历过辍学。但随着慢慢了解满洲那段悲惨的历史,他开始接纳自己的出身。慢慢理解了祖母为什么既会日语又会中文,理解父母为什么不会日语就来到日本。 山崎哲:“心中对家人的种种愤懑,都源于那段沉重的历史。我终于明白,这并不是我的过错。” “我希望能够向社会传递一个信息:遗孤三代四代至今还活在那场战争延长线上,战争带来的后续影响并未终结,依旧有亲历者活在当下。希望这份讲述,可以带来某些改变。” 历史社会学者蘭信三: “简单来说,我希望去支持这些年轻人。在日本社会,拥有特殊身世背景的人们,不得不带着压力活下去。我们希望让整个社会了解这一点。” 村里有一座寺院,寺院住持山本,曾经全力投身战后遗留日本人的救助事业。 寺院里望乡的和平警钟久久回荡在村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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