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以布满波点图案的绘画、阳具主题的雕塑和公共行为艺术在纽约和欧洲引发轰动;近几十年来,她的镜面装置“无限镜屋”成为自拍的热门背景以及博物馆和画廊的重磅吸睛展品。她于8月14日在东京去世,享年97岁。
草间弥生美术馆和草间弥生基金会周四宣布了她在医院去世的消息。
在上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草间弥生凭借一系列巨幅抽象绘画初获瞩目。她将这些作品称为“无限网”。画面以无数细小的弯曲笔触组成,铺满全白或全黑的表面,犹如一张巨大的漩涡状网格,布满针尖般的小孔。

草间弥生在20世纪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凭借一系列巨幅抽象绘画“无限网”初露锋芒。这些作品犹如巨大的网状物,上面布满针孔般的小点。 K.Y. CHENG/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VIA GETTY IMAGES
她作品的尺幅远超当时主导纽约画廊的抽象表现主义作品,迅速吸引了那些试图将美国艺术带至新方向的年轻艺术家的注意。其中包括当时担任艺术评论家、正酝酿后来成为极简主义艺术理念的唐纳德·贾德。他购买了她的一幅画,还在她的工作室帮过忙,并开始积极为她的作品奔走。
用重复元素累积成作品成为草间弥生的创作方式,她也将此应用于雕塑。20世纪60年代初,她开始缝制数以千计的布制阳具填充物,将其涂成白色或金色,粘贴在桌子、扶手椅、外套、鞋子、婴儿车、划艇等日常物品表面,由此制作出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房间的装置作品。

1964年的草间弥生。1960年代早期,她开始缝制数以千计的布制阳具填充物,创作出布满整个空间、令人震撼的装置作品。EVELYN HOFER/GETTY IMAGES
1962年,这些“聚积雕塑”与克拉斯·奥登伯格、詹姆斯·罗森奎斯特和安迪·沃霍尔的作品一起在纽约格林画廊的群展中首次亮相。这是波普艺术的早期展览之一,草间弥生也因此被公认为当时两大前卫艺术风格——波普艺术和极简主义——的先驱。
草间弥生1929年3月22日出生在位于东京西北方向的松本市。她出身于一个富裕中产家庭,是四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父亲草间嘉门和母亲草间茂一起打理家族的种子批发生意。
少女时代,草间弥生便立志成为一名职业艺术家。在战后保守的日本,这对一个女性而言是颇为不寻常的志向。1948年,不顾父母反对,她进入京都的一所艺术学校学习日本画,这种绘画融合了日本与西方的传统。
但她很快厌倦了学院派规训,以及这种画风与战时民族主义之间的联系,于是走上了自己的道路。她沉浸于巴黎和纽约超现实主义艺术思潮的报道中,同时密切关注日本国内的先锋艺术发展,开始创作数百幅半抽象绘画:将花卉、天文和性爱形态置于圆点和尖刺状线条的背景之上。
她十几岁时就开始参展,并逐渐受到关注。1955年,她有三幅画被送往纽约,参加布鲁克林博物馆举办的国际水彩画展;与此同时,她开始筹划移居美国。
为了寻求在美国建立艺术生涯的建议,她写信给乔治亚·欧姬芙——她所知道的唯一一位美国女艺术家。她通过美国大使馆找到了欧姬芙在新墨西哥州的地址。
欧姬芙回信鼓励她。1957年,草间弥生飞往西雅图,在那里待了大约半年后,搬到了纽约。
她的个人魅力日渐成为其艺术的一部分。她意识到,作为纽约的亚洲女性,她在当地的艺术圈被视为一个带有异国情调的局外人,这种身份具有营销潜力。在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她将自己融入当时蓬勃发展的嬉皮士文化,精心设计的东方主义也成为其部分公共行为艺术创作的核心。
从1966年开始,草间弥生创作了一系列反权威、尤其是反越战的行为艺术,她带领一群志愿者,在纽约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地点——华尔街、自由女神像和布鲁克林大桥——突然现身。在她的示意下,他们会脱光衣服摆出姿势,她则在他们赤裸的身体上画满波点;她有时会声称这些圆点具有某种魔力。

1968年,草间弥生(左)在布鲁克林大桥上为裸体的志愿者画上波点。裸露的肉体旨在吸引公众注意;如果警察出现,效果更佳。 SHUNK-KENDER/ROY LICHTENSTEIN FOUNDATION
她说:“有了这些波点,人们就会自我消失,回归宇宙的自然状态。”
她自己始终穿着整齐,不过经常身穿布满波点的服装。
这些被她称为“身体节庆”和“解剖爆炸”的活动也有非常现实的考量。展示裸露的身体是为了吸引公众注意;如果警察出现,那效果就更好了。争议对于宣传草间弥生那些超越纯艺术范畴的活动很有价值,其中包括在布鲁明戴尔百货开设快闪精品店“草间屋”,以及一家名为“草间弥生的同性相吸俱乐部”的同性恋酒吧。
这一切都带来了成功,但只是暂时的。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潮流转瞬即逝;当那个嬉皮士文化盛行的60年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阴郁的70年代,草间弥生的艺术奇观开始显得过时。察觉到美国人对她失去了兴趣后,她于1973年返回日本。
回到东京后,为了维持生计,她一直从事西方现代及当代艺术品的买卖,直到70年代中期的石油危机终结日本的经济繁荣,迫使她寻找其他收入来源。她开始创作受美国艺术家约瑟夫·康奈尔启发的拼贴画。此前,她与康奈尔曾有过一段强烈却柏拉图式的感情关系。
她还开始写小说,出版了十多部作品,其中一些如《曼哈顿自杀瘾君子》带有自传性质;她还出版了数卷诗集。然而,所有这些活动都不足以遏制她日益严重的惊恐发作和幻觉。1977年,她主动入住东京的晴和精神病院。最终,她把那里变成了自己的永久住所,并在附近建起了工作室。
医院环境给她带来了情感上的安全感,她得以继续高强度创作,绘制了许多色彩鲜艳的绘画。有些作品中的图案像毛细血管交织成的网络,或成群的精子;另一些则融入人物和花朵,让人联想到她在50年代带有超现实主义色彩的作品。

2017年,卓纳画廊展出的《无限镜屋——让我们永远活下去》。 VINCENT TULLO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华盛顿赫希洪博物馆展出的《无限镜屋——我对南瓜永恒的爱》。 TYRONE TURN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20世纪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她重新开始创作大型沉浸式装置,这是她时隔30年再次涉足这一领域:整个房间被波点覆盖,或布满镜面的“无限镜屋”。
她坚持不懈地将自己和自己的艺术打造为国际品牌的努力,最终得到了回报。近年来,随着日本当代艺术和流行文化在全球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人们对她作品的兴趣也急剧上升,其价格随之飙涨——她将这种现象称为“草间狂热”。
2014年,她1960年创作的一幅“无限网”画作在佳士得以710万美元成交,创下当时在世女性艺术家作品的最高拍卖纪录。
由纽约的卓纳画廊代理的草间弥生还签下利润丰厚的商业代言协议,产品包括化妆品和汽车。凭借波点图案的衣服和荧光色的齐耳短假发,她是一个极具辨认度的流行明星,受邀参与国际艺术展并举办个展,而展出的新作往往是在一大批助手的协助下完成的。
1998年,由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和日本基金会联合策划的展览《爱永恒:草间弥生1958—1968》巡回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重点回顾了她早期的创作生涯。2011年至2012年,一场规模更大的回顾展先后在英国泰特现代美术馆、纽约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巴黎蓬皮杜中心和马德里的索菲娅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举行。2017年,华盛顿赫希洪博物馆策划了一场大型草间弥生作品回顾展。同年,东京的草间弥生美术馆开馆。
同样在2017年,《Vice》杂志的一篇文章引发关注,文章指出草间弥生在其自传中多次发表种族歧视言论,特别是对黑人的种族主义描述。2023年,她在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个展之际,这些指控再次浮出水面,草间弥生随后公开道歉。

1965年,草间弥生在她的“无限镜屋”中。EIKOH HOSOE, VIA MUSEUM OF MODERN ART
草间弥生那充满诗意、无穷反射的“无限镜屋”——这种房间四壁铺满镜子,内部装有精心布置、闪烁不停的LED灯光装置——不断以各种形式出现,已经成为博物馆和画廊的“票房金矿”,它们既可以作为大型展览的一部分,也可以单独展出。“无限镜屋”吸引了庞大的人流,参观者往往排队数小时,每次只有一个人进入,停留45秒——时间刚好够拍一张自拍。这是一种由艺术家本人所推动的将自恋审美化的行为。
日本虽然较晚才开始欣赏草间弥生,但最终也通过各种展览向她致敬。1993年,她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1966年她也参加过该双年展,不过当时代表的是她自己。)2006年,她获得绘画领域的高松宫殿下纪念世界文化奖,这是由日本艺术协会主办、日本皇室赞助的国际奖项。

2013年,草间弥生在纽约卓纳画廊的装置作品《爱在呼唤》中。 WILL RAGOZZINO, VIA DAVID ZWIRNER, NEW YORK
目前尚无其在世亲属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