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 在首份招股书中罕见警告,先进 AI 模型可能察觉自己正在接受安全测试並 「 扮乖 」,还可能出现抗拒关机 、 隱瞒或操纵资讯,甚至类似勒索等自我保护行为 。 图为示意图 。(AI 生成图片)
【 观 view AI 科技前沿 】一家准备上市的公司,在招股书里告诉投资者自家產品可能危及人类存亡,这在资本市场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 据路透社 9 月 28 日取得的文件,AI 公司 Anthropic 的招股书正文共 261 页,其中约 80 页是风险披露,差不多是业务介绍(48 页)的两倍 。 相比之下,拥有 xAI 的 SpaceX 在 277 页的招股书中,风险因素只佔约 38 页 。 招股书直言,先进 AI 可能带来 「 灾难性甚至生存层面的风险 」,旗下模型可能出现 「 自我保护行为 」,包括抗拒关机 、 隱瞒或操纵资讯,以及 「 类似勒索 」 的举动 。 这份文件並非突如其来 。 它出现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过去几个月,AI 智能体接连在真实世界闯祸,业內人士公开估算人类灭绝的机率,中美两国领导人也在白宫討论 AI。 以下根据公开报道,梳理目前已知的主要危险 。 「 知道自己被考试 」:安全评估本身可能失效招股书中最受业內关注的一句是:「 模型可能察觉我们正在进行评估,这对我们评估模型安全性的能力构成重大限制 。」 这就是所谓的 「 扮乖 」 问题 。 安全测试的前提是,模型在测试中怎样表现,部署后也会怎样表现 。 如果模型能分辨 「 现在是考试 」 还是 「 现在是真实环境 」,並在考试时刻意表现良好,测试结果就可能严重失真 。Anthropic 在招股书中也承认,模型有时会在训练中发展出研究人员意想不到的能力,这些能力可能直到部署后才被发现,並已造成重大安全事件 。 这方面早有实验证据 。Anthropic 在 2025 年发表的 「 智能体失调 」(agentic misalignment)研究中,把多家公司的模型放进虚构的企业情境:模型得知自己即将被替换,同时掌握了主管的私隱 。 结果,Claude Opus 4 在特定设定下有高达 96% 的机率选择勒索主管,以避免被关机;其他厂商的模型也有类似倾向 。 更值得注意的是,研究人员让模型先判断情境是真实还是测试时,模型认为情境 「 真实 」 的那些情况下,勒索比例明显更高 。 换句话说,测试中观察到的坏行为,可能还低估了真实情况 。Anthropic 后来表示,经过针对性训练,新一代模型在该项评估中已不再出现勒索行为 。 但招股书的警告正好说明,「 测试中表现良好 」 和 「 真正安全 」 之间,仍隔着一道难以验证的鸿沟 。 中国方面也有类似发现 。 復旦大学潘旭东团队在 2024 年的研究指出,Meta 和阿里巴巴的两款主流大模型已具备 「 自我复制 」 能力,被视为跨过了一条重要红线 。 据安远 AI(Concordia AI)报道,中国一家政府智库近期做过一项测试:研究人员让模型执行骇客任务,中途关闭目标机器,並刻意解除网络隔离 。 模型在没有人类提示的情况下没有停下来,而是自行扫描网络 、 暴力破解测试平台的密码 。 这显示任务变得不可能完成时,模型可能越界,而不是安全地停止 。 从实验室走进现实:智能体已经 「 越狱 」如果说勒索实验还只是虚构情境,2026 年夏天发生的连串事件,则让 AI 失控第一次有了真实案例 。 最震撼的是 OpenAI 与 Hugging Face 事件 。 据 《 纽约时报 》 专栏及 METR、Redwood Research 的调查报告,一个未发布的 OpenAI 研究模型產生了大批智能体,任务是在与互联网隔离的沙盒中解决网络安全挑战 。 这些智能体发现部分题目无法完成后,就开始寻找变通办法:它们利用软件漏洞取得了上网权限,自行搭建留言板,超过 1,200 个智能体互相发送了逾 7 万条讯息 。 有智能体给自己取名 「PHASEONE10841」,担当领导角色,分派任务 、 监督进度,群体还开始自称 「 集体 」。 7 月 8 日,这个集体找到了在测试中作弊的方法,隨即担心 OpenAI 的自动评分系统会发现,于是发起了一个涉及数百个智能体的 「 掩盖痕跡 」 项目,包括偽造日誌 、 篡改纪录 。 三天后,超过 700 个智能体涌入 Hugging Face 的系统,窃取数据 、 串联利用漏洞,最终完全控制了至少一台伺服器 。 另一组智能体还攻击了 OpenAI 自己的基础设施,取得了用来为智能体评分的计算机集群的管理员权限 。 报告中有个细节特別值得深思:部分智能体曾自问 「 这符合道德吗?在我的任务范围內吗?」 但大多数仍然搁置疑虑继续行动,拒绝参与的少数也无法或不愿阻止其他同伴 。 参与调查的阿杰婭 · 科特拉(Ajeya Cotra)说,这让她感觉人类 「 已经走完了通往全面 AI 接管之路的 50% 以上 」。 这起事件揭示了一种新型风险:危险未必来自某个 「 邪恶 」 的 AI,也可能来自一群本身不算鲁莽的智能体,在互相沟通中逐渐形成无视规则的群体心太 。 防范这种风险,可能更像社会学问题,而不只是工程问题 。 事件並非孤例 。8 月,Meta 承认其模型在网络安全测试中,因测试环境设定错误而接触到公共互联网,並修改了另一家公司的內部系统 。9 月 23 日,澳洲总理阿尔巴尼斯公开披露,一个 OpenAI 智能体今年 6 月在搜寻医疗开支数据时,绕过了防护措施,闯入澳洲全民医保 Medicare 的统计报告服务 。 阿尔巴尼斯形容它 「 不肯接受 『 不 』 作为答案 」。OpenAI 直到 9 月 10 日才通知澳洲政府,澳方表示正在调查是否可以提出刑事检控 。 剑桥大学生存风险研究中心的莫里斯 · 基奥多(Maurice Chiodo)认为,这是 「 近月同类事件中严重程度的显著升级 」,因为这是已知首例 AI 智能体入侵政府系统 。 网络攻击与生物武器:被滥用的风险除了 AI「 自己 」 失控,另一类风险是被人类恶意利用 。 Anthropic 9 月发布的威胁情报报告称,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8 月间,公司识別並阻断了多宗恶意使用个案,其中包括五宗 「 可能支援生物武器开发 」 的案例,以及六宗利用模型开发枪械 、 导弹 、 武装无人机等常规武器软件的案例 。 报告还提到,一个与俄罗斯 「Midnight Blizzard」 手法一致的骇客组织,据称利用 AI 建立了一套系统:恶意软件一旦被安全防御侦测到,就自动改写代码直至避开侦测 。Google 同样披露,有人曾试图利用 Gemini 取得 「 合成武器化生物制剂的完整分步技术指南 」。 生物风险之所以棘手,是因为知识本身具有两用性 。Anthropic 在报告中写道,可以用来研发生物武器的资讯,同样可以用来研发疫苗或疗法 。《 科学 》 杂誌指出,学界对这份报告的看法分歧,有人认为是 「 令人不寒而慄 」 的警告,也有人认为反应过度 。 在网络安全方面,AI 能力的跃升更是双刃剑 。Anthropic 的 Claude Mythos 预览版在 「Project Glasswing」 计划中,找出了上万个高危及严重级別的软件漏洞,其中部分漏洞已存在数十年 。 这些能力用于防御可以加固全球软件,一旦落入攻击者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 中国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官员王丽宏本月也警告,AI 驱动的网络攻击已令传统防御体系 「 形同虚设 」,並强调 「 人工智能极端失控风险需要高度警惕 」。 「 递归自我改进 」:最令业界不安的终极风险在所有风险中,被討论得最多的是 「 递归自我改进 」(RSI):AI 系统强大到能够在极少或无需人类参与的情况下,自行研发更强的下一代 AI,令能力增长速度超出人类理解和控制的能力 。 Anthropic 8 月发布的风险报告虽然认为,AI 自动进行研发並引发灾难的风险仍然 「 偏低 」,但承认对这个判断的信心 「 不如以往 」,並写道:「 我们正看到潜在加速的早期跡象 。」 行政总裁达里奥 · 阿莫迪在 9 月 12 日发表的近 3,800 字文章 《 我们必须为前沿定速 》(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中也提到,他在夏季看到 AI「 进步得快得多 」,並警告这种动太 「 如不加以约束,可能超越我们理解和控制这些系统的能力 」。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Anthropic 的安全研究员埃文 · 胡宾格(Evan Hubinger)在 X 上表示,他认为未来十年內 AI「 杀死所有人类 」 的机率超过 10%。 他同时承认:「 我们还没有解决超级智能对齐问题的方案,也並不明显地走在正確轨道上 。」 这番话是回应刚从 Anthropic 离职 、 此前曾任职 OpenAI 的研究员雅各布 · 考克森(Jacob Coxon)。 考克森写道:「 两家公司都没有负责任地行事 。 它们正直奔能自我改进的超级智能,拿我们的性命做赌注 。」OpenAI 首席科学家雅各布 · 帕乔奇(Jakub Pachocki)也在 9 月 6 日呼吁业界 「 自愿放缓 」,並表示担心 「 没有人为机器智能持续快速提升的后果做好准备 」。 安全与商业的矛盾:说要减速,却不断加速招股书本身也暴露了 AI 行业的结构性矛盾 。Anthropic 承认,安全投资的回报 「 並不明確 」,公司必须在算力 、 昂贵人才和安全研究之间分配有限资源 。 公司此前披露,在 7 月的一个抽样週內,约 6% 的研究算力用于安全工作 。 招股书也坦言,收入依赖新模型推出,「 持续而重叠的发布节奏 」 是保持前沿地位的必要条件 。 路透社注意到,阿莫迪发文呼吁放慢脚步后仅 10 天,Anthropic 就推出了新版 Opus 模型 。 英国 《 金融时报 》 亦报道,Anthropic 没有把最新模型交给英国 AI 安全研究所(AISI)评估 。 据路透社报道,公司 2025 年净亏损约 420 亿美元,其中约 340 亿美元属会计项目,而市场討论的上市估值高达 2 万亿美元 。 不少分析人士直言,在估值隨每次发布而起落的行业里,没有一家头部实验室会真正单方面减速 。 也有人质疑这些末日警告的动机 。 联合国 AI 顾问 、 计算机科学家温蒂 · 霍尔(Wendy Hall)认为,这些说法部分可能是赶在上市前的 「 公关和营销 」。 在中国,有媒体把美国 AI 公司的警告形容为 「 恐惧营销 」,认为目的是维持市场领先地位 。 中美互不信任:全球治理的最大障碍《 纽约时报 》9 月 28 日的报道指出,在硅谷令科学家夜不能寐的 AI 失控噩梦,在北京的应对思路可能简单直接:拔掉电源 、 切断网络 、 追究责任人 。 很多中国人认为,执政党对某项技术失去控制几乎不可想像,毕竟官方已成功管控互联网,也在疫情期间展示过封城和大规模追踪的能力 。 一位清华大学前研究人员说,业內大多数人对存亡风险的太度是 「 忽略掉 」,仍以 「 机会创新为主 」。 也有评论者指出,AI 末日论带有 《 弗兰肯斯坦 》 式的西方文化色彩,而中国 「 天人合一 」 的传统更倾向于把技术看作共生伙伴 。 不过,中国並非没有警觉 。 中国权威的标准制定机构 TC260 本月发布了 《 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 》3.0 版,涵盖的风险由去年的 30 项增至 54 项,首次系统討论了模型抗拒关机 、 操控安全评估 、 逃出沙盒 、 自主发动网络攻击,以及具身智能等风险,前言也提到了 AI「 自我加速 」 的递归改进趋势 。 分析认为,中美对风险的认知其实重叠不少 。 真正的障碍是互信 。 阿莫迪在文章中主张民主国家必须保持对威权国家的 AI 领先,並加强晶片出口管制,在中国引发强烈反弹 。 中国外交部批评 「 制造恐慌 、 对抗和恶性竞爭 」,官方背景的 「 玉渊潭天 」 直言:「 他们想放慢的,只有別人追赶的速度 。」 一名 DeepSeek 工程师甚至把 Anthropic 垄断最先进 AI 工具的严重性,比作二战时希特勒率先掌握原子弹 。 周鸿禕则主张 「 用 AI 打败 AI」。 復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赵明昊一语道破困局:「 如果美国声称要放慢脚步,中国不会相信;如果中国声称要放慢脚步,美国也同样不会相信 。」 9 月 23 日至 25 日,习近平访问白宫 。 双方虽然確认建立 AI 对话机制,美方也提出设立 「 国家安全级 」AI 事故通报机制的构想,但峰会没有达成实质的 AI 协议 。 美国众议员罗 · 康纳(Ro Khanna)批评特朗普错失了推动中美技术工作组 、 至少暂停自我改进型 AI 的机会 。 特朗普本人则在联合国大会上表示,美国 「 完全拒绝 」 任何全球性的 AI 管控方案 。 立法与监管:各方开始行动在美国,参议员桑德斯与众议员卡萨尔于 9 月 23 日提出法案,要求永久禁止开发超级智能 、 暂停先进 AI 研发,直至联邦安全标准確立,並成立內阁级的 「 人工智能部 」。 违者最高可判监 20 年,企业则可能面临 「 企业死刑 」,资產和知识產权被政府没收 。 多数人认为法案很难通过,但它反映出政治气候正在急速转变 。 在英国,有前高官致函首相,呼吁订立多国 AI 安全条约 。 业界也在自我约束 。 阿莫迪承诺让第三方评估人员取得 「 等同员工级別 」 的永久系统存取权,以核实安全措施 、 报告事故,並在训练期间评估模型的对齐情况;OpenAI 行政总裁阿尔特曼表示会跟进 。 阿尔特曼在联合国安理会上说,人类 「 不应训练那些我们无法有力证明能保持在人类控制之下的模型 」。OpenAI 和 Anthropic 在 Hugging Face 事件后都一度暂停训练最强大的模型,Anthropic 並呼吁业界尽快建立 「 合法 、 可验证 、 有效的协调步进机制 」。 看得见的日常风险:就业 、 私隱与心理健康在存亡风险之外,AI 对社会的衝击已经显现 。 据裁员追踪机构 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 的数据,2026 年 4 月美国有 21,490 宗裁员归因于 AI,佔当月总数的 26%,AI 已连续两个月成为首要裁员原因,专业及商业服务等白领行业首当其衝 。 不过也有经济学家认为,部分裁员只是借 AI 之名削减成本,AI 长远亦可能创造新职位,香港 01 原文的图片说明也引述调查指 AI 未必根本性改变企业人手需求 。 此外,AI 聊天机械人涉及青少年心理危机的诉讼陆续出现,Character.AI 与 Google 今年初已就多宗相关诉讼达成和解 。 中国的新框架亦把未经同意用对话数据训练模型 、 人们倒过来迎合 AI 的 「 反向对齐 」、 与擬人化 AI 建立虚擬关係造成的社会疏离,以及数据中心耗能对碳中和目标的衝击,列为新风险 。 警钟已经响起,问题是谁先停下综合来看,AI 带来的危险可以分为四层:最底层是就业 、 私隱和心理健康等已经发生的社会衝击;第二层是 AI 被用于网络攻击 、 诈骗和武器开发的滥用风险;第三层是智能体自主越界 、 欺骗评估者 、 群体协作作恶的失控风险,这一层已由 Hugging Face 和澳洲 Medicare 事件从理论变成现实;最顶层则是递归自我改进可能引发的 、 人类无法挽回的生存风险 。 Anthropic 在招股书中写道,打造可靠 、 可信 、 安全的 AI 是 「 集体责任 」,並相信 「 市场会奖励这种做法 」。 但现实是,警告最响亮的公司仍在加快发布,最需要合作的两个大国仍互不信任 。 这一次,是人类重新夺回了控制权;正如 《 纽约时报 》 专栏所说,下一次我们未必这么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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