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新年，筆者為《陽光》寫的新年專稿題為《世界在忐忑不安中度過2012年新年》。現在回看，筆者當日的預估還真八九不離十呢。如今又到年關，審時度勢，本人覺得大形勢總算熬過了最低點，開始稍有起色。最主要的標誌是美國和中國的經濟都已經開始谷底反彈。而歐洲和伊斯蘭世界的局勢則依然在低迷徘徊，因此整體世局依然讓人忐忑。 美國經濟開始復甦的證據頗多：2012年前三季度的GDP按恆定美元計算同比增長2.3%。按當前美元計算，同比增長則達4.0%。第四季度的預估值是2.8%。美國房市交易量、價格都開始回升，而利率尚低。中介商大呼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趕快買房。12月7號，美國勞工部公布，失業率降到4年來最低的7.7%。總算低過了奧巴馬從小布什那裡接手時的7.8%的失業率。須知，危機前的2008年1月，美國的失業率僅4.8%。而2009年11月美國的最高失業率是10.2%。 當然這個復甦還極不穩定，前景依然模糊。但若與歐洲一比，美國人就應當很高興了。因為那些數據都已經是歐洲人夢寐不能求的佳績了。假設法國總統奧朗德有這樣的政績（增長率2.8%，失業率7.7%），只怕國人會要求修改憲法，讓奧氏可以連任四屆總統了。 不過若與中國人一比，那美國人又實在高興不起來了。因為中國人2012年的谷底成績，也比美國人亮麗數倍。 筆者一直認為，由於英美模式沒有歐陸模式那麼沉重的社會福利負擔，最大的弊端僅在超前消費導致的巨額債務。兩個最大的包袱少了一個。勞資關係又比較自由主義，員工沒有長期合同，更沒有終身合同保護。經濟衰退時，失業率會急劇上升。但復甦起來，失業率自然也就降得更快。 奧巴馬的再次當選連任，自然讓政策與過去四年有了更多的延續性。至於那個財政懸崖，不過是黨爭的工具。到期之前，自然又會有新的協議，哪裡可能真的跌下懸崖。 至於整個財政赤字的逆轉，那恐怕就是遙遙無期的事情了。這裡牽扯到的是西方經濟更深層的困境，比如在全球化中面對金磚國家的產業競爭力下降，迄今為止，筆者看不出任何真正的逆轉可能。這裡那裡，似乎偶然地看到一些產業回遷的跡象。但那都還是涓涓細流。要真有統計學意義（比如回遷企業產值能占GDP的1%），那可還得年月。 2012年是近年中國經濟周期運行的谷底一年。受西方經濟危機連累，中國前三個季度國內生產總值增速分別為8.1%、7.6%、7.4%。不過“學者們普遍認為，雖然我國經濟增速有所回落，但經濟增速、物價和就業三大關係總體協調，經濟增長降幅逐季收窄，不僅一、二、三產業結構，而且內需與外需結構都在向好的方向轉變，經濟運行總體呈現緩中趨穩、穩中有進、結構改善的特點。考慮到今年已出台的穩增長政策效果會進一步釋放，目前積極的財政政策和穩健的貨幣政策還有較大的操作空間，預計我國經濟增速在今年三季度觸底，四季度進入小幅回升通道，可以全面完成全年經濟增長的各項預期目標，而且2013年的經濟增速有望超過今年，回到8%以上。”個人相信，中國經濟以後還會有很多年的好景可期。中國實在還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各方面的發展餘地都還很大。這是和西方已經發展到頂的一個根本不同。而今年的7.7%左右的年增長率，依然是一個發達西方望塵莫及的成就，尤其在這個被西方經濟困境拖累的艱難時世。 習近平接任總書記以來的各項舉動符合大眾良好預期。下一個10年，中國應當有一個更加強有力的領導核心。個人已經預期，克里斯馬，會有一些的。 至於經濟社會政策的總導向，恐怕是會繼承胡溫10年已經開始的向左的和諧社會方向，更傾向於平民主義，更多地注重公平。但相信他們一定會看到歐陸過度福利的弊端，不會走得過遠。 習李還沒有接過政府權力，但已經在黨內反腐上發力。更多的不敢預期，怎麼着，也要不了10年，那個官員公布財產的陽光法案總是可以在人大通過的吧。至少，讓一部分（哪一部分？應當是現任的高層吧？）官員先公布起來，應當是可以先做到的吧? 在政體改革方面，現在的確還看不出端倪。個人的預期是，至少在前5年，不會有太大的動作。本人也已說過，他們想要繼續發揚的是中國儒家傳承兩千年的民本傳統（為民做主，為民父母），直指的是表達人民整體長遠根本利益的“民心”。在西式的選舉民主尤其是大規模的普選和放任多黨競爭方向上，不可能有大的動作（“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但在黨內和局部的基層的民主方面，還是應當可以有相當的進展。民主的方式，應當還會有一些獨創，比如“協商民主”的新方向。 筆者又想出一個應當還算精彩的比喻。大家都知道，稍微高等以上的動物的繁衍都需要陰陽交泰。但植物則不然，相當大一部分植物是不指望用開花結果來流傳後代的。其中著名的植物還很多。比如竹子，若是開花，那就大難臨頭了。比如蓮藕，花是非常美觀著名，但仰賴繁衍的，則是淤泥中默默無聞的藕。比如牡丹，花是那麼的雍容華貴，但並結不出果實，繁衍還是靠分櫱。比如紅薯、比如土豆，人類的重要食品，傳代靠的都是塊根塊莖。那麼人類社會的組織形式，為什麼就只能是西方那一套呢？何況他們那一套，現在走得可是跌跌撞撞，前途未卜呢！ 現在來看歐洲。這裡是當今世界的最大暗點。歐債危機仍在谷底徘徊，看不到任何明確的隧道盡頭的亮光。歐洲央行12月份給出的2012年歐元區GDP增幅是-0.4%到-0.6%之間。2013年的預期是-0.9%至+0.3%之間。筆者的最好預期是: 希臘扶得住（失業率26%），西班牙不會倒下（失業率25%），法國更不至於倒下（失業率10.8%）。於是整個歐盟也不至於倒下（失業率10.6%）。但是要想好起來，那可比英美模式慢得多，差得多。如果英美模式將來的復甦之後的繁榮頂峰，還可期望5%，那歐陸模式頂多就是3%。 奧朗德接任法國總統已經超過半年，所作所為，實在乏善可陳。他的民意分已經從上任時的60%降到40%以下，創下了歷任法國總統民意分下降速度的記錄。迫於財政形勢，他也開始大規模加稅減福利，甚至打起十幾年未動過的涉及所有人的商品增值稅的主意，一時間幾近民怨沸騰。六個月前，他的總統競選口號是：“現在就改變”。而如今他卻對國人說，“兩年之後，就會好起來。” 歐洲大國中的唯一亮點在德國。那就是歐洲的中國。德國人和中國人一樣知道勤勉節儉，知道量入為出。所以他們和中國人一樣還能在危機中不僅自己活得下去，還有一點餘力幫助別人。他們的境遇也與中國類似，自己的有限結餘與求助者的胃口相比，總是不成比例。 劉亞偉主編邀筆者談的中歐關係，去年實在缺乏亮點。最高峰的交往不意外地在中德之間。默克爾總理曾於2月和8月兩次來訪。而溫總理則於4月到訪過德國。雙方真是相當的心心相印。其餘大國與中國之間，都沒有最高層的互訪。關於應對歐債危機，中國除了毫不吝惜的信心喊話（“相信歐洲人有能力處理危機”），最大的實質承諾就是向IFM增資430億美元。筆者怎麼看着那像是轉彎抹角的杯水車薪呀。須知他們的虧空可是在萬億美元的規模，而中國的外匯儲備可有三萬億出頭。不過中國又憑什麼要去為歐洲兩肋插刀呢？他們並未正式向中國求助，也沒有答應中國的條件呢。（放棄武器禁運，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 這個世界今年的第二大暗點在伊斯蘭世界。一如筆者之所料，阿拉伯之春之後兩年，那裡並沒有迎來一個真正的民主春天。沒有一個地方真正搞定，到處都還是擾攘不安。 利比亞人“忘恩負義”地殺害了解放者美國的大使，讓美國人痛心疾首。新政府完全沒有權威，到處都是割據與爭鬥。 敘利亞仍在熱戰，死亡數以萬計，流亡數以十萬計。看見視頻，反對派攻占政府大樓後，會把抓獲的官員一個個地從樓頂丟下摔死。這個國家最終會鹿死誰手，還極不明朗。總之一句話，還是“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離那“選票箱裡出政權”十萬八千里呢。 埃及街頭抗爭再起，現任總統穆爾西發布政令擴權，撤換司法界高官，重新制定憲法……在在引起激烈爭議，社會風潮又起，人稱穆爾西是新法老。坦克又在街上與民眾對峙，又開始流血死人…… 以阿爭端一如既往，永無止期，又打了一場兒戲般的短暫戰爭。 在那一系列的國家的政爭中，唯一的確切的得利者是以穆斯林兄弟會為代表的宗教勢力。人民用以交換政治自由的代價極為沉重。 筆者對穆斯林-阿拉伯世界下一年乃至下N年的預期都是不好。不知道那裡的紛爭何日是頭。 不過那裡搞不定，對中國倒是一個客觀的利多，因為它會為中國分去相當一部分的西方壓力。正如9.11以來的國際反恐10年，讓中國獲得寶貴的發展機遇期。 這一年來與中國直接相關的最大的變局是中國與周邊國家的關係開始呈現多年未有的擾攘不安。中國與日本、菲律賓和越南的島嶼爭端都在激化。這些都與美國國務卿希拉里具體執行的用巧實力重返東亞政策直接密切相關。這與筆者預期的東亞結盟（10+3）的戰略前程實在背道而馳。中國的崛起迄今為止，太過孤獨。中國必須有自己的與美國的大西洋同盟類似的親密盟邦。這個前景當然現在看去還有點遙遠，但我們必須未雨綢繆。須知古話說得好：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那個中國在新版護照上畫地圖的舉措，筆者認為並不妥當。比如如果相關國家蓋一個簽證章上也附上他們的爭議地圖，中國將如何辦？好在比如菲律賓還沒有那麼針鋒相對，只是把簽證蓋在另紙上，以免別人說它已經默認中國的地圖。但是中國已經這樣做了，又如何方便退？那樣不又太掉面子了嗎？ 筆者一貫認為，由於中國正在迅速崛起，爭議讓它保留，將來一定會有更好的處理時機。這似乎也是毛澤東鄧小平他們當年的意見。當然不能讓對方得寸進尺。共同開發是最好。一切都還沒有到攤牌的時候。二十年後，等中國崛起完成，GDP遠超美國，軍力至少在東亞與美國旗鼓相當，自可把美國請出西太平洋。到那時，這類島嶼爭端，是不是小焉者，什麼不好說？何必現在。 本年的釣魚島爭端，當然是日本人挑起。幾番較量下來，日本人也沒占着便宜。不過筆者認為中國應當見好就收，不必打着現在就收回該島的主意。畢竟將來一定要有，一定會有的東亞同盟中，日本怎麼也會是僅次於中國的第二號主角，“風物長宜放眼量”。打仗是一定不可以的。 除了上述地區，世界還有黑非洲、拉美和南亞三塊地盤。在這三塊地區，中國的經濟實力也在不斷地突飛猛進。比如中國已經是巴西、印度、非洲整體、沙特的第一貿易夥伴…… 中國甚至已是日本和澳大利亞的第一貿易夥伴。中國與韓國的貿易額甚至超過韓國與日本和美國貿易額的總和。中國現在是美國和歐盟的第二大貿易夥伴，並有非常好的潛質在未來數年分別成為它們的第一貿易夥伴。 “美國2006年還是全球127個國家的主要貿易夥伴，中國當年只是70國的最大貿易夥伴。但全球貿易格局2011年出現逆轉，中國成為全球124個國家的最大貿易夥伴，美國的主要貿易夥伴國降到76個。儘管美國目前仍是全球最大的進口國，但中國作為世界主要進口國的地位，過去十年也在逐步加強。中國2011年是世界77國的最大進口夥伴，進口額超過美國，多於2000年的20國。” 西方人對此可真是憂心忡忡，而又無可奈何。因為他們自顧不暇，實在無力對那些地區增加投資或增購貨物。 筆者一直預期，中國如果將來有份參與主導世界秩序，一定會提供一份與西方500年相比更加王道的秩序藍圖。這一天其實還遠未到來。筆者可能是過分善良天真地在預期一個沒有“強者道理長”的世界。 關於世界局勢的中程預期，筆者已說過多次：中國的崛起已經不可阻擋。但西方的前景是長期停滯還是緩慢衰落尚不能定論。西方要再重新煥發青春，那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就看他們那頂齊天上雲彩的債務如何能還清就知道此點。二十年後，中國十九會有與美國並駕齊驅、分庭抗禮的資質。但會不會有獨領世界風騷的那一天，現在實在還言之過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