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美貿易戰看特朗普的交易藝術：
—先漫天要價，再就地還錢

第七輪中美貿易談判已經結束，劉鶴已經回到中國。除了推遲原定3月2號的加稅，和很可能安排在3月底美國佛州海湖莊園的習特會，談判的具體結果幾乎完全沒有披露，但雙方表達出的整體氣氛和大致的評價則可以說遠好於大家的預期。好多人都已經有了局面不真實的感覺。美國有人抱怨特朗普急於求成。中國有人擔心當局讓步過多。周一中國股市匯市暴漲，美國和世界股市也有明確上漲。形勢看起來一片大好。

特朗普自詡交易大師，他的那些伎倆和業績看過他的《交易的藝術》一書的人都應當有印象。他在總統任上，把國事當生意作，豁哄嚇詐，無所不用其極。政治家的“逼格”那是降了太多。但也無法否認，他在“美國第一”的口號下，用犧牲它國甚至世界利益為代價，為美國還是贏得了好些至少是眼前的利益。

關於中美貿易，他的一個經典的表述是：美中貿易逆差積累到如此之巨，“不怪中國人，只怪之前的多位美國總統無能。”“如今我來了，這個糟糕的局面必須迅速從根本上扭轉。”

無法否認，他的這個直接目的一定可以在相當程度上實現，中美貿易逆差肯定會在將來數年中大幅下降。在此之外，在知識產權保護，強制技術轉讓，外資准入門類，開放獨資等方面，特朗普也必會大有斬獲。關於確保協議執行方面，相信也一定會有像樣的安排。只有保有強大國企，支持高科技產業政策方面，中國絕無可能做出根本性讓步。美國政府剛剛發布了一個支持高科技發展的國家計劃，它有什麼立場說中國不可以支持呢？美國1940年代發展原子武器的曼哈頓計劃，1960年代的太空競賽計劃，NASA航天局，都是國營企業。歐洲的空客，法國的三大汽車公司和眾多水電煤氣、公路鐵路基礎設施公司都是國企，都得到國家的大量支持，憑什麼說中國政府不可以支持國企呢？總起來說，美國要阻止中國繼續大搞公私混合經濟和遏制中國高科技發展這兩個根本性目標那是鐵定無法達成的。

這場貿易戰的一個極其眩目的分戰場就是關於華為5G設備出口西方的攻防戰，連帶孟晚舟案，則有十分意外的柳暗花明式的最新發展。最近特朗普連發推特，反覆答記者問確認，對華為態度大變。如果特朗普真是美國的總統，他的意見至少在行政部門還有權威，那美國糾集西方列國對華為5G的圍剿就應當告一段落，孟晚舟也很可能可以在不久的將來回國了。

從去年11月12月之交與習近平在阿根廷會晤以後，特朗普好像就換了一個人，一下子就從一個蠻橫的訛詐者變成了一個相當和氣的好好先生。除了他對元首外交的迷戀、對習近平的格外尊重之外，（據劉鶴透露，特朗普在今年中國春節之際向習近平發送了一個由他的外孫和外孫女製作的賀年視頻。）美國國內外的客觀局勢肯定對他產生了相當大的壓力，使他認識到，這場貿易戰再繼續拖下去，美國的利益尤其是他自己的（選舉）利益也會受到相當大的威脅了。

這些威脅最顯著的一項就是美國股市的震盪下行。短短不到一個季度內就從2018年10月3號最高的26,828點跌到12月24號21,792的最低點。但自中美貿易戰正式休戰以來，美國股市就又掉頭上行。到本周一中盤曾恢復到26,238點的接近歷史最高位。美國的經濟形勢至今上佳，但已經出現好些可能已經到頂然後隨時可能開始下行的跡象。他不得不小心從事，力爭把好景維持到下一屆競選成功。其次就是他急於和朝鮮達成核交易，這關乎他能否得到他心心念念的諾貝爾和平獎的大業，他絕不願意功虧一簣。而這事中國的衷心合作不可或缺。再然後就是他在國內的一大堆破事，比如“通俄門”調查高潮迭起，為邊境牆與民主黨的“緊急狀態”角力方興未艾……在在煩心。他實在需要一項確切且大隻的政績來鼓舞自己陣營的士氣，為很快就要開張的總統連任競選注入強心針。

概而言之，對特朗普而言，現在，中美貿易戰已經結束了漫天要價的心理戰階段，進入了必須就地還錢、拿到實際成果的新階段。

他應當已經清楚意識到，中國這塊骨頭可沒有加拿大和墨西哥好啃。這不，貿易戰因巨額貿易逆差而起。貿易戰已經打了快一年，中美之間的貿易逆差居然有增無減。世貿組織的官員已經一再警告，世界經濟增長已經因此而明顯減速。接着打下去，能有贏家嗎？美方張口閉口要求中國經濟必須做結構性改革。難道美國經濟沒有結構性問題嗎？比如美國政府長期實施巨額赤字財政，美國人民大規模、長期借債消費，整體外貿出現巨額赤字從根子上能怪外國嗎？如果美國在這些問題上沒有（不可能有的）“結構性改革”，和中國打貿易戰就算有成效，也僅是把貿易赤字從中國挪到比如東南亞各國而已。當然這樣也可以達到一定程度遏制中國經濟發展速度的目的。其它任何國家的發展都不可能威脅到美國的霸權地位，更遑論東南亞小國。

不過至少特朗普本人和他派出的談判團隊，的確沒有向中方提出任何與意識形態有關的難題，比如沒有要求中國開恩讓谷歌、臉書、推特等互聯網大戶回到或進入中國，甚至把這些拿出來作為談判籌碼都沒有聽說。這還真讓很多觀察家和本人感到有些意外。

接下來聽說劉鶴很快還要帶人去美國進行第八輪磋商，磋商的內容應當是更具體的細節，落實文本等。接下來的重頭戲，應當就是大概三月底習近平和特朗普的第二度佛州海湖莊園會了。不知這個海湖二會僅是一切大節底定以後的一個慶功儀式，還是還有重大決斷需要當場做出。個人覺得，當初中國邀請特朗普在他與金正恩的越南會晤前後到中國南海相會，被特朗普拒絕，應當是不願身處客場陷於被動。今次反過來，習近平去美國，如果還有重大關節需要現場商定，豈不也是可能陷於被動？記得上次莊園會的餐桌上，特朗普宣布導彈襲擊敘利亞嗎？既然金特會兩度都可以選中立的第三國，個人建議，如果在簽字前還有要事相商，擬議中的下一次習特會，最好也選在第三國。鑑於特朗普“翻臉如翻書”的過往，中國必需格外小心。

就大趨勢而言， 中國如果扛過這波壓力，本人並不認為那個大名鼎鼎的“修昔底德陷阱”就算過了。中國崛起鐵定還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與美國的新衝突正未有窮期，哪裡可以掉以輕心。

這裡還想補充兩個更宏觀的觀察：

首先，不要看特朗普在與中國打貿易戰時似乎得心應手，占盡優勢先手，似乎打得中國左支右絀，疲於招架。其實，他真的只是在以攻為守，就像當年諸葛亮的六出祁山。美國的優勢真的是在越來越少。中國經此一役，發展可能會慢一點，但補足了大量的短板後，篤定會發展得更加的穩健與規範，更少有毛病可挑。就像中國當初加入世貿組織，一時看是做出了大量帶有重大風險的讓步，到今天，誰能不說是一件絕對的大好事呢？

中國的根本優勢在於巨量的勻質（文化一致）的人民的聰明、勤勞、節儉、好學、愛家等軟文化優勢。改革開放以來，政府的大體正確而強勢領導真的還是40年來成功的第二位因素。而美國和西方的相應優勢正在迅速銷蝕，而且由於過分的政治正確的框限人們甚至無法對此做出恰當的反應。筆者這裡也一樣無法對此多做言說。

其次，這個世界上，大批的人對特朗普評價極低。似乎全世界就找不出比他更差勁的總統了，似乎他就是美國、西方、全世界最大的禍害。還有人在兩年前歡欣鼓舞地支持特朗普上台，認為他會把美國搞糟，也因此是上天送給中國的巨大禮物。

本人對此還真的難於苟同。首先，特朗普讓中國喝了好大幾壺烈酒，這已經是無法否認的事實了吧？這場貿易戰的結局是雙輸還是雙贏還是哪方贏哪方輸現在還難下定論吧？其次，特朗普的國內政策，就真的像美國民主黨人形容的那樣一無是處了嗎？那美國的經濟形勢為什麼還那麼好呢？那個牆還是會修起來吧？真的拆牆修橋敞開胸懷接待落後國家的移民才是美國的利益所在嗎？再次，美國在國際上應當收縮這個大判斷難道不對嗎？出問題的難道不是他收縮的方式太粗暴霸道，沒有章法等等而已嗎？特朗普在美國和世界的歷史上會留下一個什麼定位，現在還言之過早。總之，他還且沒有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