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rrell Woo先生是名律師,有朋友說過Derrell Woo的父親同那個二戰期間美國援華抗日的‘飛虎隊’(Fly Tigers)有關聯。‘飛虎隊’的頭是陳納德將軍(Claire Lee Chennault),他的太太陳香梅在改革開放後的大陸,台灣和美國三角關係之間一直比較活躍。‘飛虎隊’嚴格來講僅指1941年8月到1942年7月來華助戰的美國第一志願隊。後來,隨着戰事推進和戰略需要,美國第一志願隊進行過多次改編,而‘飛虎隊’作為一個非官方的民間代稱,泛泛地把美國陸軍第十航空隊的‘美國駐華空軍特遣隊’、美國陸軍第十四航空隊、中美空軍混合聯隊、以及和飛虎隊有着千絲萬縷聯繫的駝峰空運隊、中國航空公司等統譽為‘飛虎隊’。
有次有機會同胡先生聊起他的父親,他說回頭給我發點材料,是他父親老胡先生(Harmon Wong-Woo)自己用英文寫的一段回憶。老胡先生是屬於美國陸軍第十四航空隊的。
收到材料後我一讀,沒想到,老先生的回憶讓我挺感動。感動的原因不僅僅是他的故事,主要是他謙虛、實在、甚至有點自嘲詼諧的回憶方式。一位15歲才到美國大陸投奔父親和兄弟的廣東少年,18歲成為華裔美國兵,然後奔赴遠東戰場,九死一生。回國後從加州伯克利大學畢業,成為工程師,後又升為高級工程師,主任工程師,副署長,成績斐然。
作為一名二戰‘飛虎隊’的老戰士,他是美國人的英雄。作為一名來自中國大陸的華裔移民,回到中國參加抗日,退伍後成為成就卓越的美國政府官員和高級工程師,他也是中國人的驕傲,可是在他的短短回憶中將他的功勳和成就說得非常淡泊。
老胡先生已經在2008年去世。我沒有機會討教這位老英雄了,只能根據我了解到的一點實事來宣揚這位美籍華人英雄。
胡先生1923年生於廣東開平,父親是美國華僑。那時候有不少早期的華僑到中國大陸回鄉娶親,因為在美國工作辛苦,不少人將家眷留在了中國大陸。這些在中國生的孩子,因為父親是美國公民,長大後都可以移民到美國。
胡先生的父親早年來到美國,他的英文名字是Way Woo。Way Woo先生也是服務過美國軍隊的一名軍人,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那個大戰中,美國在1917年才正式參戰,派了10,000士兵去法國同德國人打仗。戰爭在1918年年底結束,胡先生的父親應該是從部隊轉業後去的中國成家立業,生兒育女,然後又返回美國掙錢。
胡先生說自己的母親一輩子同父親只有5年的生活時間,基本上一生都是‘活寡婦’。因為受到第二優先移民名額的限制,等待了多年後,胡先生這個兒子在上個世紀60年代初才設法將母親接到了美國,屆時胡先生的父親已經去世。中國早期丈夫在海外的家庭大都如此,包括以後海峽兩岸的家庭分割,造成了多少悲劇,現代人不可想象。
胡家兩代人作為美國的華裔軍人參加過兩次世界大戰,這樣的家庭為數不多。
1882年國會通過的排華案使得華人向美國移民十分困難。可是1906年舊金山大地震之後,因為政府檔案被燒毀,給那些希望將親朋好友移民美國的當地華人帶來了機會。許多住在唐人街的人們謊稱自己有子女在中國,那些檔案材料都在大地震中政府檔案館裡燒掉了。於是他們聲稱自己在中國生有十多個孩子,拿到政府的證明書回到中國,發放給親朋好友,甚至賣給他人,這就是風靡一時的‘紙兒子’(Paper Son)移民。小小的舊金山中國城裡聲稱在中國有幾萬個‘紙兒子和姑娘’,當然是以兒子為多,因為大家主要是想給美國送去兒子的。甄別這些拿着‘證明書’的孩子們到底是真還是假成了聯邦政府的難事。在審查過程中他們將舊金山附近的天使島作為集中這些‘移民’的基地。作為真兒子的胡先生在1938年15歲來到舊金山的時候,也在這個島上被審查了兩個半月。
在網上可以查到胡先生對這段經歷的回憶錄像。他非常實在,說在天使島上沒有感覺被欺負,只是審查官不相信他的話,問的都是‘傻乎乎’的問題。他的一個兄弟已經在美國,同他長得非常像,就是他到島上作證,審查官仍然不批。胡先生的父親去天使島見了面也沒有用。後來還是將‘聲辯書’送到了華盛頓移民局總部才被批准。胡先生說他和幾個留在島上被甄別的年輕人經常去集中營地的休閒娛樂室打麻將和唱粵劇,真是少年無愁。
1942年胡先生18歲,他加入美軍參加二戰。用他本人的話說:想去空軍,學歷不夠。想去海軍,因為知道當海軍總有熱飯吃,晚上有床鋪睡。可是因為那時候有種族歧視,亞裔和黑人基本上是船上干廚房和雜工,不是真正的‘海軍戰士’。他幽默地說自己是個懶人不會做飯,也不想給別人做飯。所剩的選擇只有通訊兵和步兵了。後者的座右銘是‘殺,或者被殺’(Kill or to be killed)。他說不想殺人,也不想被別人殺了,所以就選擇了通信兵。這老先生好有趣。
經過幾個月的訓練後,他被編入了第987特別通訊連(987th Signal Company (Special))。這支特別的通訊連屬於美國正規軍第14航空隊,幫助援助中國抗日軍隊的美國‘飛虎隊’,陳納德將軍是‘飛虎隊’的主要負責人。
(戎裝的胡先生,照片來自胡先生的家人)
特別通訊連是一隻秘密部隊,負責包括中國地面部隊之間、中國和美國部隊之間、野戰或者後勤部隊與盟軍司令部之間,以及中國與滲透到日軍占領區和國家的偵察特工人員等所有軍用無線電通訊聯繫。他們還要破譯日軍的電報,培訓中國技術人員。這支特殊的部隊由8名軍官和176名士兵組成,除了連長等少數軍官是美國人外,其餘全部是在美國招募的華人。要求每一個士兵必須同時懂中英文,他們除了學習使用各種武器外,還要學習使用便攜式和大型電台。
從外表看,這些華裔士兵與日軍士兵難以分辨,因此他們都要佩戴‘血符’,以便在戰場受傷後獲得中國軍民搶救。他們的活動地區包括中國雲南和緬甸地區,保證天上的飛虎隊同地面的通訊通暢。
(血符,美國士兵佩戴,來自網上)
第987特別通訊連電台所在地是當時的“超級機密”,即使是部隊的首長也須有G-II級通行證才可接近。為了保證電台的安全,每部電台都安裝了自行毀滅裝置,只要發現日軍進入電台方圓15英里的範圍,他們即可啟動電台的自爆裝置。
胡先生自嘲自己打戰不行,不是好射手,雖然大家回憶說他的發報技術嫻熟。通信兵很重要,要誓死保護通訊器材不能落到日本人的手中。一開始給他發了一把湯姆衝鋒鎗,可是他打靶不准,子彈亂飛,後來改為M-1步槍。胡先生有自己的幽默感。
二戰結束後,在1945年12月胡先生退伍開始了平民生活。
在參軍之前,他連高中都沒有畢業, 但他非常聰明, 並且十分努力,在學校跳過好幾級。戰後他利用士兵福利法案(GI Bill of Rights) 免費進一步接受教育,開始了社區大學的課程。他的成績都是A和B,這樣就順利地轉入了加州的伯克利大學。
1950年他從伯克利大學的化學系畢業。在此之前,他的工作是在舊金山唐人街的一家印刷廠當工人。50年代美國的種族歧視仍然比較嚴重,即便是伯克利大學畢業,華裔仍然就業困難。第二年灣區發展建設,工作機會增多,他才找到了一個工程師助理的工作,以後又成為化學分析員。
5年後他跳槽到了州衛生部空氣衛生實驗室。很快他就意識到在實驗室工作上升空間很小,爭取轉到了空氣衛生處。經過不斷考試和實踐進步,他成為助理工程師,副工程師,工程師,最後是高級工程師。那時候,整個州政府沒有幾位高級工程師。他這些工作都在灣區,因為州政府許多機構在那裡的伯克利地區。
1968年州政府成立了空氣資源署,有一個主任工程師的機會,必須在薩克拉門托市上班。他又抓住了這個機會,舉家搬到了加州首府。他參與和領導了許多加州防止空氣污染的項目以及政府汽車廢氣排放規章制度的設立。
他1987年退休時的最後職位是州空氣資源署的副署長,相當於副廳級,是亞裔當時在加利福尼亞州最高的行政職位。他自己謙虛地寫到退休後才聽到別人說自己對專業和工作的一些貢獻。
胡先生總結自己一生的時候說,二戰給了我貢獻國家和社會的機會,之後我得到了受教育的機會和費用。作為一名二戰老戰士和飛虎隊的成員,轉業後又成為專業人士貢獻社會和國家。我的故事會傳給我的孩子,以及他們的孩子。
我希望在這裡將他的故事傳給更多的人。
僅以此文獻給70多年前在二戰中奔赴遠東戰場,援助中國人民抗日的美中老戰士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