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海軍上將:井上成美 吾 丁
井上成美的名字取自《論語》中的那句“君子成人之美”。1945年5月15日晉升為海軍上將(日本叫大將)。是日本帝國海軍的最後一個上將。他的外號有“三角尺”“剃刀”以及“最後的海軍上將”。 1. 海軍左派 大日本帝國海軍中,米內光政,山本五十六和井上成美(按年功序列排列),被稱為“海軍左派”。用當年海軍內部派別通稱來說,他們三個人是“條約派”的代表人物;另一派則是“艦隊派”,以末次信正,加藤寬治,南雲忠一等為代表。用現在的話說,條約派(海軍左派)就是國際派,即,客觀理性地分析國際局勢和敵我力量對比,與英美保持良好關係,在與多方取得戰略平衡的框架下謀求和平共處;與此對立的艦隊派則可稱為民粹派,他們堅定地認為:大日本帝國海軍,以輝煌的歷史為依託,為了大日本帝國的國家利益,不能向任何歐美國家妥協,不受任何人的限制,按照本國的需要,建設自己的海軍。 當年的日本軍界,有“愚蠢的陸軍,軟弱的海軍”的說法。陸軍,以東條為首,儘是些剛愎自用又狂妄無知的將領,發高燒說胡話,跟一群瘋子一樣;而海軍,雖然有條約派這樣的頭腦清醒者制衡並且盡一切力量反對日本與德意結成三國同盟,試圖阻止對英美開戰,但是他們力量微弱,最終無法阻止戰爭的發生。 1932年,井上升任海軍省(戰前日本內閣里有陸軍省和海軍省,相當於陸軍部和海軍部,戰後這些部門都取消了)軍務局第一科長,第二科長便是比井上軍校高一年級的死對頭南雲忠一。艦隊派這些人,脾氣秉性也是民粹分子的腔調,口出狂言,不可一世。兩個人的對抗,在關於《軍令部條例暨海軍省與軍令部事務互涉規定修正案》事件時達到了一個小高潮。 這個修正案,說白了就是把海軍省的大部分權力劃歸軍令部,在很大程度上削弱海軍省的發言權,在當時看來,這個修正案更有利於軍界整體向德意日三國同盟的道路上迅速邁進。井上堅決反對這個改正案。作為第一科科長,他故意拖延,不給蓋章。 終於有一天,南雲忍不住了。走廊上突然想起一陣巨大的軍靴踏地板的咚咚聲,一聽就知道來者不善。果然,南雲踹開門就對井上怒吼:“井上!你還不快給我蓋章!你找死啊你!”,一把掀翻了桌子。井上不動聲色地抱着肩膀看着南雲發瘋,一言不發。南雲接着罵道:“井上你這個混帳!我要用短刀從你的肋條骨捅進去,噗哧一聲,就結果了你!”。 這時,井上才不慌不忙地把桌子扶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往桌面上“啪”地一拍。 “南雲!(按理說他應該稱南雲桑),你給我聽好了,這是我的遺書,如果貪生怕死的話,我也不會來參加海軍!你連嚇唬人都還沒學會,少跟我廢話!” 南雲也沒辦法,只能退了出去。 過了幾天,頂頭上司的軍務局長,因為有來自上面的壓力,親自出面來找井上通融,“你就讓一步,把章給蓋了吧。求求你了。” 沒想到,井上說:“我認為這個修正案是不對的,所以我不同意。強迫我說同意,就等於強迫我丟棄自己的原則和節操。如果非要蓋章的話,只有換別人當這個科長。直至今日,我一貫認為我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海軍,一直很愉快地委身於此為國效力,如果海軍變成一個藏污納後之地,我對此也沒有留戀。”說完,脫下軍裝回家了。 但是架不住形勢比人強。後來拍《無間道》時候,北京來的黑幫頭子陳道明跟香港本地黑幫老大說“形勢比人強啊”,就是這個感嘆。 到最後,換了一個科長,終於還是通過了修正案。井上呢?也架不住軟磨硬泡,硬着頭皮回歸海軍。 雖然這個案子通過了,但是無論如何海軍總體來說還是比陸軍眼光開明一些,井上先從軍務局先調任“橫須賀鎮守府附”,兩個月以後,上任“比睿”號艦長,真正開始了由地勤轉入海上指揮官的生涯。 2.上將也分等級 提到井上成美上將,最有名的是他的“一等上將,二等上將”論。 換句話說,在井上看來,雖然都是上將,也有能力功勞之分,並非人人都是傑出之輩。 與沉默少言頗有城府的米內和優哉游哉大大咧咧的山本相比,井上則敢做敢當,心直口快,心底無私,用吾丁的語言習慣,他就是一個“只認對錯不顧一切”的自由派知識分子類型的人。 對於他的海軍前輩,那些鼎鼎大名的海軍上將們,井上有這樣的評價: 對末次正信上將:因為干犯統帥權而導致海軍分裂,致使軍令部獨自坐大,乃不義之戰的遠因。 對曾經兩度擔任海軍大臣的及川古志郎上將,他評價道:對日美之戰,本來他應該說一聲不,但是他的一句“請近衛總理裁決”直接導致了美日開戰,是美日戰爭的直接原因。 對永野修身和島田繁太郎兩位上將,井上的評價是:只知倉促開戰,不會收拾局面。 以上這些上將,井上稱之為“三等上將”,進而稱他們為“國賊”。 在井上眼裡,名副其實的一等上將只有兩個人,海軍的老前輩,山本權兵衛上將(向明治天皇推薦東鄉平八郎的伯樂),以及加藤友三郎上將。 井上終生敬佩的兩位上級,米內光政上將和山本五十六上將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井上的一等上將名單裡。 出乎意料的是,對有海軍戰神之稱的老前輩東鄉平八郎元帥,井上的評價也不高。理由是,1930年的倫敦海軍裁軍會議召開之際,東鄉元帥囫圇吞棗地接受了加藤寬治代表的艦隊派的主張,向海軍省施壓,造成了很大的惡果。 井上說:“導致日本毀滅的是陸軍和一部分海軍,而導致海軍毀滅的是以東鄉元帥帶頭的一部分海軍軍人”。 這評價,可夠深刻而尖銳! 有人問了,那麼他自己呢?幾等?他笑着說“我根本就夠不上上將的材料!”,乾脆把自己除名了。 3. 戰功和評價 太平洋戰爭,從一開始的偷襲珍珠港,到後來的一系列戰役,包括南太平洋,印度洋上的戰役,其實都是由第一航空艦隊司令官南雲中將指揮的。聯合艦隊總司令山本五十六,一直坐鎮大本營,根本沒出海。正是由於一系列的勝利,海軍也開始飄飄然,自認為是常勝軍,驕兵必敗,才導致了用兵失敗,進退失據的中途島大海戰的慘敗。作為這次大海戰的一個局部,第四艦隊司令官井上成美指揮的珊瑚海之戰,還算是取得了一點戰術上的勝利。 珊瑚海海戰的結果,美海軍的41000噸級的列剋星頓號航母被擊沉,輕航母約克頓受傷失去戰鬥力;日本方面,29000噸級的翔鶴號輕航母被擊沉,航母瑞鶴受傷。 從戰術角度來說,珊瑚海海戰日本海軍取勝。但是,美國海軍敗退以後,大本營催促井上繼續追擊,掩護陸軍奪取陣地,井上卻根據自己的判斷下令停止追擊班師回朝。 這個決定,給井上自己帶來了“缺乏軍事才能”的劣評。山本五十六坦率地說“井上君打仗還差點兒火候”,昭和天皇說“井上是個學者型的人物,不適合打仗”。 筆者認為,珊瑚海海戰結束當時,井上並不知道美軍的企業號和另一艘航母已經回歸了珍珠灣母港,消息不通,他也不知道島上美軍防備薄弱,茫茫大海,也找不到美軍的軍艦,他也擔心鑽進口袋陣,因此他不敢貿然前進,再加上已經打沉了對方一條大航母,面子上過得去,得容人處且容人,尤其是,對手是老美,可能從心底里不願意打美國人,因此故意放了敵人一把。 可是從戰略來說,這個停止追擊的命令,直接導致了陸軍搶灘失敗,戰機貽誤以後,日本整體就無法擺脫美軍海空的追擊半徑了。 因此,珊瑚海海戰,日本方面是“戰術勝利,戰略失敗”。 4. 海軍士官大學校長 從珊瑚海歸來以後不久,恰好有一天,海軍士官大學校長草鹿,在山本的旗艦“大和”戰艦上碰到井上,山本邀請他們在司令部共進午餐,席間草鹿問山本,“我這個校長,您準備讓誰接任?” 山本不假思索:“已經定了,讓井上君接任”。井上一聽,喜上眉梢:“您此話當真?”當天晚上兩個人就開始手續交接,井上於是開始了大學校長生活。 一進學校,井上馬上令人把走廊里陳列的所有海軍上將的畫像都摘下來扔掉。學生們都愣了,這都是我們的偶像啊!井上淡淡地說:這裡頭起碼有一半都是賣國賊,沒什麼好崇拜的。 當時日本全國瀰漫在狂熱的戰爭氣氛里,提到敵國,那叫同仇敵愾,義憤填膺,決不讓敵人逞凶狂!民族精神,國家利益,領土擴張,主權完整,都是令人陶醉和狂熱的理由。跟今天某個國家和菲律賓對峙的狀態差不多。特別是,日本上下都在抵制英語,理由很簡單:英美是我們的敵人,你學習敵人的語言,你還不是賣國賊是什麼! 這股風潮當然也吹進了海軍士官大學。 順便提一句,海軍歷來是親英美的,日常生活里也是洋派十足。比如東京有一個地名叫“新橋”,在海軍嘴裡,就叫“new bridge”,再比如,碰到一個可愛的孩子,海軍的人一般都叫他“little Joe”。山本的司令部里,常備最好的蘇格蘭威士忌,司令部開飯都是用刀叉的。 學校召開教務會議專門討論廢除英語教學。井上一言不發。教務長綜合了大家的意見,最後徵求校長的意見:“校長,您看怎麼樣?” 井上滿臉嚴肅地說:“我看不怎麼樣!”眾人驚愕。 井上站起來慢慢說道:“有誰見過哪個國家的海軍將官不會說外語的嗎?不懂得英語的海軍將官,是不合格的海軍將官。英語是世界通用語言,這是一個事實。事實我們就要接受。如果僅僅為了培養打仗的人才,海軍士官大學可以關門,有炮兵學校或水雷學校就足夠了。士官學校的教學目的在於培養有見識有修養的紳士。對外語一竅不通的人,本海軍不需要。最近我國上下充滿了排外思想,冷靜地觀察一下,不得不很遺憾地說,這是島國的劣根性在作祟。希望在座的諸位教員,不要輕易被愛國者們的浮言浪語所迷惑。卑職在任期間,英語教學一天也不能停止。” 因為當時的社會大環境是民粹主義流行,對抗英美,所以井上的發言一傳開,甚至連士官學校的學生們都不理解。到後來,甚至流傳到“怎麼,井上到現在還親美啊,那不成了賣國賊了麼!”的地步。 同一個“賣國賊”的詞彙,井上用它來指稱一些上將,而他自己因為親美,反過來也被罵作“賣國賊”。令人感嘆不已。 2012/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