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最終輸給自己 吾 丁 連日來,中國高鐵好戲連台,開始時還只是一些小毛病,類似美人臉上的一點黑痣,讓人指指點點,惹得大家開心一下。到後來突然有一天高鐵追尾,變成了大規模殺人武器,我們才驚異地發現演出的內容完全變了,劇本越來越濫,表演越來越拙劣,至此高鐵就沒有了娛樂功能,變成了低劣的出洋相,讓人連笑的心思都沒了。 對高鐵,該下結論了。證據足夠了。不要再充滿好意地等待了——如同我們一直充滿好意地等待政府里會出現好人——跳蚤不會變成蝴蝶。高鐵就是一堆垃圾,我再說一遍,它就是一堆垃圾。出了人命是意料之中,沒出人命的地段,將來一定會出人命,毫無疑問。 1.兩個事例 前段時間,我還僅僅關注在技術層面,直到最近,我看了一些中國的報道,讓我覺得,從高鐵到整個中國的產業界,可以說,從中國人的心裡,確切地說從靈魂(其實他們沒有靈魂)那裡,就已經徹底閉幕了。 第一個印象深刻的報道,是膠州灣大橋欄杆沒修好就謊報竣工,為的是向黨的生日“獻禮”。 獻禮,本來是一個很神聖的典儀,上供,上貢,都是獻禮,在宗教儀式里,叫作“獻祭”,那都是把最好的,最純潔的,頭生的,有的限定雄性,獻給一個自己所信仰的或敬畏的或緬懷的神聖般的存在。沒聽說過誰把一個暫缺不全的破爛貨拿來獻禮的。或許有人見過家裡的佛龕吧,那裡祭祀着先祖或神明,佛龕前邊有香案,香案上擺放着“獻禮”。家裡的老人們總是畢恭畢敬地把最好的瓜果梨桃擺放得整整齊齊,煮了餃子,必須在第一時間把誰也沒碰過的第一碗供上去,誰敢把不好的東西擺在那裡?古代給朝廷上貢,那是給天子獻禮,誰敢把破爛兒拿來獻禮?一來古人還有一顆單純的心,敬畏的心,仰賴的心,給皇上獻禮,龍心大悅,天地合一,萬民歡騰;二來,你拿一堆破爛兒來忽悠皇上,那是要掉腦袋的。皇上豈是可以糊弄的。 今天的中國,破爛貨滿天飛,你忽悠我,我糊弄你,“獻禮”也成了糊弄局。其實他們也知道,口頭上是“給黨的生日”,其實沒有一個具體的所指,沒有一個特定的人物來接受這份禮物,實際上所謂的“獻禮”是虛幻的。沒有具體的人接受禮物,當然也就沒有人追究禮物的品質。 “向黨獻禮”這個說法我們都很熟悉,幾十年來一直如此,日月穿梭物換星移,唯有向黨獻禮的心不變。只是“禮物”越來越爛,態度越來越稀鬆。可以想象,連獻給朝廷的禮物都是這樣的破爛貨,普通人用的,豈不更是垃圾。 最可怕的是至今中國人的腦子裡“向黨獻禮”的觀念猶存。只要這個觀念尚存,就一定會有急功近利的態度而丟掉踏踏實實的精神,就一定會有欺上瞞下的手段而忽略精益求精的原則,就一定會有瞞天過海的張揚而失去了謙虛謹慎的胸懷。 另有一篇散發着人民日報特有味道的報道。說的是高鐵司機的培訓過程,剪報如下: “2008年3月16日,李東曉等10位北京鐵路局機務段的司機,被選為共和國的首批高鐵司機,奉命到中國北車唐山軌道客車公司學習駕車。此時,李東曉和同事們與CRH3型國產高速動車尚未謀面,甚至不知道司機操作台有多少開關。 “沒有兩三個月時間,你們是開不走的!”坐鎮唐客、指導培訓的德國專家邁克斯連連搖頭,從零開始學習,只用10天要駕馭世界上最先進、最複雜的高速動車組,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出10天,我們不僅要學會,還要把這列車開到北京!”李東曉不服輸。”…… 看到“不服輸”三個字,我的腦袋轟然作響,如同被猛擊,目瞪口呆大惑不解。 假設一門課要學一個學期,想必沒有誰會跟老師說:老師,我一定要在兩個禮拜之內學完,學不完就算我輸給你了。學校里的授業課時你不能縮短,但為什麼學習駕駛新車輛的時間就可以縮短,如果跟別人用了同樣的時間就是“輸”呢?百思不得其解。不解之餘,還是有些想象的空間。 首先,這不是學校里的授業課程。精確地說,不是“師生關係”而是“師徒關係”,於是有人想到課程不必那麼嚴謹。第二,最關鍵者,這次的師傅是個洋人。中國人現在逢事都要講究“民族自豪感”“民族自尊心”,尤其是碰到洋人的時候,尤其是“師徒關係”里自己身處“徒弟”的地位,心裡就老大不高興了,中國人雖然崇洋,但不容洋人給自己當師傅。這更就是他們爭取自尊心和自豪感的最佳時機。你們洋人用3個月,如果我們跟你們一樣的話,就顯示不出我比你們優秀了,顯示不出我比你優秀,我就沒面子了。 你也不想想,你不遠萬里把人家請了來,求爺爺告奶奶般地請人家“技術轉讓”,這不就是承認人家比你領先,承認你處在下風麼。製造技術的轉讓屬於“高科技”,而對於人的培訓就屬於可有可無的範圍,這種認識恰恰是一種對產業文明的徹底的無知。撞車的事實已經毫不留情地告訴了他們:事實上人的素質和人的因素,才是整個產業文明的關鍵之關鍵,核心的核心。幾十年中國人一直在口頭上說“硬件容易做,軟件不易趕”,說的很好聽,但是幾十年過去,對於軟的方面,並沒絲毫的改善和進步。一點也沒有。 2.台灣新幹線 作為參考,順帶略談一下台灣的新幹線。 台灣的新幹線是日本至今向海外輸出新幹線系統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日本的鐵路界,JR(Japan Railway)獨步天下,傲視群儕。關鍵的技術專利都在JR手裡,但是JR不管製造,製造都是由三菱重工,三菱電機,東芝,日立,川崎重工等等公司聯手完成。此次的台灣新幹線,投標階段就一波三折,日本聯合體和歐洲競標,第一輪是日本聯合體中標,後來由於政治因素,改為法國中標,後來又起波折,最後敲定由日本聯合體承建。日本方面的老大是三菱重工,為什麼不是JR呢?JR這個大老爺,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只要你的系統不是100%的日本貨,我就決不參與。理由只有一個:萬一出了事兒,大老爺我可沒那閒心去給你們擦屁股。 日本鐵路和歐洲的不同之處在於,簡單地說,日本沒有一個特定的公司可以獨立完成一個系統的建造,它必須是一個聯合體,大家一齊上,齊心合力造出一個系統;但是歐洲,Alstom和Siemens都可以獨立完成。 JR為什麼不參與台灣新幹線的建設呢?原來台灣的新幹線項目,有一小部分(好像是道岔)保留了法國承包,這樣,JR就拒絕參與,由三菱重工牽頭總包。建成以後,日方還一直留守了一部分人員在現地協助指導管理。也因為法國參與的因素,所以台灣的新幹線在建成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一直由法國人駕駛。前兩年我出差到台灣乘坐新幹線時,親眼見到駕駛員都是歐洲人。 我曾經跟三菱重工直接參與承建台灣新幹線的購買部的負責人開過會,才知道了JR這個大老爺的勁頭。心裡不禁叫苦:三菱重工已經是產業界的大老爺了,沒想到在鐵路方面,對JR他們也不敢造次,可以想象JR的王國是何等森嚴。當時,中國的新幹線還在商談階段,這位購買部的負責人笑着跟我們說,因為中國人牽着日本聯合體和歐洲人的鼻子周旋,將來的項目肯定是一個大雜燴,所以,這次中國的項目,別說JR不去,連三菱重工都不去了。一句話,你玩大雜燴就自己去玩,我們敬而遠之。所以從一開始,跟中國方面糾纏的,就是伊藤忠商事這樣的大商社,以及川崎重工這些製造廠家。能夠在總體上把握全局的,都沒去。 有人說了,中國這麼大的市場,你不參與,那不是坐失賺錢良機嗎。事實證明,在一個浮躁和虛偽橫行的市場,是根本賺不到錢的,去了也是白搭。三菱重工也敏銳地看到了這一點。老先生跟我說話也很坦誠,他說:我不知道在一個普通大眾很多人還沒坐過火車的國家,你把火車跑到200公里以上有什麼必要,與其如此,不如把那些錢拿來多建幾條時速90公里的鐵路,讓更多的民眾坐上火車,不是更好嗎? 我多次指出,新幹線絕非一個“跑得很快的列車”,它是一套現代產業文明的綜合體,是一個完美的藝術品。比起中國人,台灣人無疑在產業文明中成就更高一些,因此他們更了解其中的奧秘,不敢貿然闖禁區。台灣人沒有那種莫名其妙的“不服輸”的心態,人家是老師,我是學生,這是為學之道。學然後知不足,而進步也。 2.回顧歷史 遠在五四運動時,中國人就提出了對德先生和賽先生的追求。但是時間過去了將近一個世紀,驀然回首,我們不得不承認,德先生遇到了野戰部隊的鎮壓而遙遙無期;賽先生已經給中國人弄得面目全非,賽先生的“賽”,已經變成了一聲太息——“Sigh!” 或許還有人記得鐵人王進喜。當年這位英雄般的人物提出的口號是“寧可少活20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這是典型的中國人的豪言壯語,也是一種典型的農耕社會的無知與豪邁。王鐵人有兩個“壯舉”,一個是鐵塔整體搬家,人拉牛拖驢也上陣,把鑽井架在荒原上慢慢地整體移動;還有一個是跳進泥漿池用身體攪拌泥漿。 中國人喜歡讓老外們“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事實上,讓人目瞪口呆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面對超人的天才,另一個是面對極度的愚昧和魯莽。而中國人,往往是用後者的舉動讓老外目瞪口呆,王鐵人的行動就是一例。 半個世紀過去了,可以肯定的是,在王鐵人的精神鼓勵下,對於科學的原理和態度,中國人越來越隔膜,科學的精神——尊重事實,老老實實的鑽研和積累,離中國人越來越遠。如今當我看到高鐵的司機面對歐洲老師時那種傲然不屈的態度,和那種“不服輸”的精神,我沒有絲毫的讚賞,他們令我想到的是只能是王鐵人用身體攪拌泥漿的畫面。這根本就不是值得推崇的精神,恰恰是一種應該反思應該拋棄的魯莽和浮躁。從王鐵人到李東曉們,科學的精神在中國沒有絲毫的進步。 3.吾丁說話 當我面對着中國巨大的城市,看到那些拔地而起成群的高樓大廈的時候,我會想到,這些高樓大廈,只是一些樣子,而且都是臨時建築,不知道哪天就要拆掉重建。看細微之處,就會知道建築材料是低劣的,建造工藝是粗劣的,牆壁內部正在滲水,不知道哪天倒塌,熱水器可以把洗澡的人電死,而且這些高樓大廈是沒有排水系統的,整個城市會在一場大雨之後便成一片汪洋;住在這樣的城市裡的人,如何會有一顆安穩的心,如何會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對故鄉的愛,因為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房子能住到哪一天。他們就要流離失所。 有時,看着中國密如蛛網的公路上那些蝸牛般爬行的髒兮兮的汽車行列,可以感受到中國有多少汽車廠在向社會推出他們的破爛貨。有錢人開的都是進口車,而中國製造的汽車,基本都是一些可以移動的廢銅爛鐵。看着那些水平還處在製造業初期的產品,我的心裡充滿哀傷。 中國已經徹底迷失。徹底沒有了方向。 中國的政治,已經葬送在了中國政府的手裡; 中國的文化,已經葬送在了中國知識分子的手裡; 中國的產業,已經葬送在了中國產業界的手裡; 中國的農業,已經葬送在了政府和知識分子和產業界和房地產大佬組成的聯合體手裡。 高鐵怎麼處理?只有一個辦法,全部拆除。別無他法。 與其在今後的歲月里讓我們忍受這個爛透了的系統的折磨,然後拆東牆補西牆地勉強維持,不如一勞永逸地拆除,退路還田,那樣中國人不但能保住性命,還可以多收一些糧食和蔬菜,如果我們的命夠好的話,還可以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不是一個進化論者,我不承認世界上的萬事萬物存在“進化”的傾向。進化論,尤其是社會進化論,使大多數中國人相信世界會“越來越好”,今天勝過昨天,明天勝過今天。我相信創造論,我相信萬事萬物在被創造之後,就開始走向通向衰亡的道路,沒有任何事物會“越變越好”,毋寧說所有的東西都會遵循着一個“越變越糟”的走向,直至消亡。 人類的“進步”,在整個宇宙創造者的計劃當中,是多麼微不足道的雕蟲小技;而中國人在幾十年裡所津津樂道的“進步”,更是跟在別人身後拾人牙慧,甚至在別人的逼迫下迫不得已的結果而已。 在取得了一些經濟上的富足以後,中國人越來越執著於“民族自尊心”和“民族自豪感”,執著於“崛起”,這種心態呈現在產業界,就是高鐵的撞車,呈現在其他領域,則是目空一切而又外強中乾。其結果只能是,他們或許不輸給別人,到最後卻輸給自己。 如果給中國各個領域開個好的藥方,我想只能是讓他們進修三門課: 第一, 哲學。先掌握古希臘哲學對原理的認識論,最後掌握莊子對宇宙的認識。 第二, 宗教。幫助他們擺脫無神論的魯莽,建立起一些敬畏之心。 第三, 藝術。讓他們明白在上帝創造了人類以後,人類應該製作什麼樣的作品。 2011/7/30 橫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