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彌賽亞》,說日本人的合唱
1.
亨德爾本來的名字叫格里格.弗里德里希.亨德爾,是與巴赫同年出生的德國人。年輕時週遊意大利開始寫歌劇,後來在英國落下腳來,42歲那年歸化英國國籍,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叫喬治.弗雷德里克.亨德爾的英國人。德國說他是德國人,英國說他是英國人,左右逢源,好不逍遙。後來,另一個偉大的德國人愛因斯坦也離開了德國,但那是因為痛恨法西斯,他說“我的祖國不是德國!”。搞得德國人也不好意思跟他套瓷認老鄉。可見,生活在法西斯時代,是多麼不幸。
亨德爾沒碰上法西斯,就幸運多了。
1741年冬,56歲的亨德爾即將去愛爾蘭巡演,出發之前有一段空閒時間。這時,他的朋友查爾斯.詹寧斯拿着一些摘編的聖經章節找到他,說:“我摘錄了一些聖經章節作為歌詞,你給它譜上曲,創作一部偉大的作品”。這位詹寧斯出身富家,在很多領域頗有造詣,又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和聖經研究者,同時十分推崇亨德爾的音樂天才,因此找上門來請亨德爾寫個作品。
亨德爾接過詹寧斯的聖經摘錄,開始埋頭創作,用24天就寫完了整部清唱劇(oratorio),冠名《彌賽亞》。沒來得及告訴詹寧斯,他就帶着新作品去了愛爾蘭,1742年4月,在巡迴演出的最後一站,他把《彌賽亞》搬上舞台,立刻得到了狂熱的歡呼。
沒成想,回到倫敦以後,等待他和《彌賽亞》的,竟是一片倒彩。這個現象也不難理解,首先,音樂作品首演受到惡評的,比比皆是,今天我們耳能詳熟的許多偉大作品,剛寫出來的時候都是歷經滄桑連滾帶爬苟且偷生,很長時間以後才被人接受,有些甚至是作曲家死了以後,被後來的作曲家翻炒,才名滿天下的。比如貝九,貝多芬的原作雖然沒有人直接喝倒彩,但是也絕沒有今天那樣高度的評價,也很少上演,冷言冷語倒是不少。如果沒有後來的瓦格納努力不懈,改編巡演,就沒有今天的貝九;而巴赫的許多作品之所以成為瑰寶,則歸功於門德爾松的挖掘發現和介紹推廣。另一方面,我想,英國人之所以喝倒彩,很可能也是一種“鄰國相輕”效應——你一個英國人,竟然跑到愛爾蘭去首演,什麼情況?看不起英國麼!英國待你不薄啊!島國人的小心眼兒歷來如此——你越是在愛爾蘭受到好評,我們就越不鳥你,故意寒磣你。估計就是這樣。
富家子弟詹寧斯聽了,也渾身不舒服。尤其是當他得知亨德爾24天就寫完了《彌賽亞》時,可算找到了發牢騷的藉口:“不怕跟你說,我本來呢,准備讓你用一年時間,踏踏實實地寫一部作品,咱不差錢!沒想到你只用了24天就交差,哥們,你這是明顯沒拿我當回事兒麼!”云云。
人家24天就把這樣一部大作品寫出來,說明人家是天才,從基督教的角度來說,這個作品受到了聖靈的啟發才能這麼快寫出來,你一個俗人,發的哪門子牢騷。
偏見歸偏見,牢騷歸牢騷,《彌賽亞》一直在各地上演,並漸漸得到好評。到了1743年,看似偶然實則必然的轉機終於來臨:英王喬治二世聽了《彌賽亞》,當即讚賞不已。當他聽到偉大的《哈利路亞》合唱的時候,竟然情不自禁地起立,並以站立的姿勢一直聽到合唱結束。因此而給後世留下了一個不成文的慣例:聽《哈利路亞》合唱的時候,聽眾都要起立,表示對上帝的無限贊美,同時也表達對作曲家和演唱者的最高敬意。
至此,《彌賽亞》終於修成正果,開始堂而皇之地成為偉大的贊美而被眾人追捧,以其充滿聖靈引導的頌讚,恢宏的氣勢以及完美的音樂結構,獨樹一幟,傲視群儕,成為宗教音樂里的一顆明珠。
2.
很多年前,我在東京的聖瑪麗婭天主教大教堂聽過一個業餘合唱團演唱的《彌賽亞》,很受震撼,後來買了CD,聽了很多次,對這部作品整體上有了更深的理解,對某些唱段的印象更加深刻。
20號晚上的這次演出,合唱及獨唱,都是國立東京藝術大學聲樂系的學生,伴奏是同校的交響樂團。地點是上野的東京文化會館,這是東京眾多的一流音樂廳之一,我已經多次在這裡欣賞過各種音樂家的演出,對這個會館很有感情。不過話說回來,這麼多年聽音樂會多數都是承蒙朋友免費邀請,這次則不同,因為是慈善性質的,大家都不賺錢,門票錢贊助社會公益事業。出錢不算什麼,沒想到票子是最上一層的最後一排,倒是令我大出意外。這是離舞台最遠的位置,頭一次坐在這麼遠的距離聽音樂會。
說實話,東京藝大的學生樂團和合唱團的確不同凡響。我在最遠的距離,他們的聲音仍然能夠清晰地傳入耳朵。個人認為,從藝術成就來說,日本人產生了一大批一流的演奏家,但是沒有一流的歌唱家。——可能跟人體構造有關係。這次,可能也有距離的原因,獨唱者的音量就顯得略微差一些,尤其是男高音。當然,這個作品,給男女兩位中音的分量好象更大一些,男高音戲份不是很多,但不幸的是男高音一上來就要打頭炮,也夠他緊張的。結果一個高音衝上去,破了。這是整場音樂會裡唯一的一個小遺憾。
你還別說,日本雖然沒有一流的歌唱家,但是他們有一流的合唱團。這充分體現着日本民族的團結合作,協調作戰的精髓。每一個人或許不是最好,但組織起來就是最好的團隊。這次的合唱團約摸160人,訓練有素,氣勢磅礴,聲音優美,層次分明,我坐在最後一排,仍然能感覺到合唱的氣勢撲面而來,令人激動難禁。指揮則瀟灑自如,乾淨利落,姿勢準確而優美,令人心服口服。樂團是一個單管樂團,雖稍顯單薄,但配合完美,整體效果超一流。
日本人對於合唱,有着特殊的偏愛,各種合唱團比比皆是,大都有一定的水準,演唱的曲目也以歐洲的宗教音樂和古典合唱曲為主,偶爾也會唱日本作曲家的藝術作品,絕無類似歌唱祖國的紅歌。在日本,想聽合唱,那是太方便了。你在網上檢索合唱團,保證讓你眼花繚亂。這也是日本民族性的一種體現:強調的是個體優良的基礎上,用更加完美的分工合作來達到更好的效果,更高的境界。這是合唱本身的藝術要求,也是合唱反過來帶給人類社會的功用。日本人有着良好的合作精神,因此有一流的合唱團;因為他們的合唱唱得好,所以他們的合作精神得到更好的錘鍊。
準確地說,遍布日本各地的大大小小的合唱團,基本上都自稱為“業餘合唱團”。大概只有藝大的合唱團才敢稱為專業合唱團。不聽不知道,人家的《彌賽亞》,誰不服都不行。
說到合唱,最有名的當然是貝九。每到年底就是貝九的月份,日本都會有一流的歐洲樂團造訪。說起貝九第一次傳入日本,還有個故事。
3.
一戰期間,膠州半島是德國的殖民地,日英聯軍攻打駐紮在青島的德軍,兩國聯軍25,000人(其中日本陸軍23,000人),德軍只有區區5,000人。結果聯軍付出了雙倍的代價,換來了德軍的投降,4,700多德國兵成了日本的俘虜。這些俘虜被帶到日本以後分散羈押,最大的集中營,是設在四國德島的板東收容所,德國俘虜在這裡從1917年關押到1919年。日本人嚴格遵守海牙公約“將校以下的俘虜,可以使其參加勞動,但勞動強度不可過大”的人道原則,對待這些德國俘虜還是相當寬容仁慈的。在收容所里,德國人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有小作坊,書店,理髮館,照相館,冰淇淋店,還有德國人施展才能的音樂教室,樂器修理店,甚至還有五金店和下水道公司。後來又特批了27,000平方米的土地,戰俘們在那裡建了足球場和網球場。相比之下,被俄國人俘虜的德國人則生不如死。甚至有德國兵寫信感嘆道:被日本人抓去當俘虜,那真是撿回一條命啊!
三年間,德國俘虜在德島與日本人民同吃同住同勞動,軍民共建美好生活。德國大兵教當地人釀洋酒,製作動植物標本,氣象觀測,建築設計,製作肥皂,染色技術,然後跟當地人學習養蠶,種水稻,以及燒陶技術,其樂融融,樂不思蜀。德國大兵修的小石拱橋,就叫“德意志橋”,至今猶在。
話說鞍山郊外有一座日本人在滿洲國時期修的大橋,70多年過去安然無恙,一日,鞍山的領導們說要發展GDP,一聲令下,把日本鬼子70多年前修的舊大橋炸了,蓋上了屬於咱自己的知識產權的,令咱中國人揚眉吐氣的新大橋!讓日本鬼子見他娘的鬼去吧。
三年就塌了。
有些國家的人民,就是不長進,花很多錢修建的都是臨時建築,也實在是個人類社會裡的有趣現象。
到1919年,樂不思蜀的德國大兵們突然想到,咱們也該弄點高級精神生活啊。於是召集各路人馬,在集中營里上演了貝九。這是貝九第一次在日本土地上公演。為了紀念此事,當地還有一個小車站叫做“第九的故鄉”,這裡的第九,就是貝九的意思。
不過,那次的公演,畢竟受條件限制,人手不齊,據說只是演奏了第四樂章,就是合唱和樂團最高潮的華彩的那一章。
4.
5年以後的1924年,這次東京藝大登台了。東京藝術大學的前身是“東京美術學校”和“東京音樂學校”,兩所學校都是1887年由更早的前身演變而來,兩所學校在1949年合併,成為國立東京藝術大學,是與東京大學齊名的日本的藝術類頂級學府。1924年的藝大音樂教師兼指揮是德國人古斯塔夫科隆。經過半年的排練,11月份把全本的貝九正式搬上了舞台,非常轟動,場場爆滿。當時日本人對歐洲的崇拜已經成了社會文化的主流,那時候流行的是,威爾第的歌劇頭天晚上上演,第二天大街小巷就開始響起la donna e mobile的歌聲。
貝九,在日本上演了多少次,或許已經無法統計。有一件事,或許可以從側面反映出近百年來日本人對貝九是何等熟悉和熱愛。
近年來,日本頗流行萬人大合唱,尤其是2011年的大震災以後,為了賑災和鼓舞士氣,日本樂壇上的主力指揮家,佐渡裕,分別在東京和大阪(還有其他城市)指揮了多場萬人大合唱。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在油管子上找來看看。我偶爾喝幾杯酒以後就上油管子看合唱,這是我的一個業餘愛好。看到這個萬人大合唱,每每被那種氣勢震撼,手舞之足蹈之,不能自已。首先,不同的城市都能組織到這麼多人參加合唱,說明會唱貝九的人數是何等驚人;其次,那些合唱的參加者,上至7旬老者,下至可愛的孩童,每個人都氣宇軒昂,訓練有素,而且都不看樂譜,都用德語原文演唱……這個民族已經被歐洲文化滲透的多麼深刻,令人感慨不已。萬人大合唱,一般都在體育館裡舉辦,合唱隊就在觀眾席上排列,交響樂團當然是最大的配置,佐渡裕1米85,是日本人里少有的人高馬大,也能鎮得住場面。
2013/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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