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時速90公里
吾 丁

　　

　　

　　偶讀一篇網文，說的是意大利某小城的一位郵電局的小職員抗議鐵路公司把火車提速的故事。這位小職員每個周末要搭當地的火車，帶着自己的家人回家與父母歡聚，原來的火車需要三個半小時，他們一家人在出發前，先給家裡的老母親打電話通知到達時間，媽媽就在這三個半小時之內從容地準備晚餐，包括文火慢慢燉他最喜歡吃的羊肉湯；而一家人在火車上，夫婦悠閒地讀書，兩個孩子快樂地玩耍，傍晚來臨華燈初上時分，到達奶奶家，全家人團聚在一起享用美味的晚餐，其樂融融，此種悠閒的快樂是一周工作以後無可替代的巨大享受。

　　但是火車一旦提速，原來的3個半小時的旅途就會變成2個鐘頭，原來所有的一切，包括母親從容的預備也將變得匆匆忙忙，旅途中的悠閒享受也將一掃而光，這對於他來說無疑是一種巨大的精神損失。這位小職員於是串聯了跟他有相同感想的乘客，一起對鐵路公司提起了公訴，抗議他們隨意把火車提速，他們的理由是：我們有享受慢速的自由，這個自由不能被剝奪。

　　在某些人眼裡，這個小職員或許有些不可理喻。“火車就是要快，越快越好，速度就是金錢”等等觀念是這些人的信條。我則不然，或許是在發達的工業國家生活太久的緣故，我內心十分理解這個意大利小職員的心情，非常贊同他抗議的舉措，如果我跟他在一個城市，一定跟他一起去抗議鐵路公司。

　　慢一點，是一種多麼可貴的享受啊。

　　80年代我在上海讀書，往返京滬之間的火車之旅，是人生中值得回味的記憶。那時節的火車，分“特快”“直快”“普快”什麼的，速度越快的班次數字越小，比如特快一般是兩位數，直快一般是三位數，最慢的老牛破車，是四位數的。

　　窮學生每次往返於京滬之間，特快票是買不起的（也買不到），但也不至於窮到坐“普快”，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坐直快。

　　京滬之間1，300公里，直快一般跑22個鐘頭。簡單計算起來，時速大概在60公里左右，除掉停靠的時間，我估計火車行駛的速度大概能有80公里左右。每年暑假和寒假兩個假期，我們這些外地學生可以充分地享受火車旅行的快樂。我到現在還記得火車行駛在江南的原野，車窗外的景色是多麼令人動心：一大片一大片金黃的油菜花，綠油油的方方正正的水田，掩映在水田之間的灰白色的農家小樓，夕陽下波光瀲灩的水塘，是一幅幅多麼美麗的自然山水畫。現在很多人買了高級相機，起早貪黑，特意跑了大老遠的旅途去尋找這樣的景色，是否正在說明，原本就在身邊的景色，現在正在逐漸變得遙遠起來；原本那麼平靜的我們，現在變得多麼焦慮。

　　說到慢速的火車，我跟那位意大利的小職員真是心有靈犀。京滬間的慢速旅途的確漫長了一點，但是那種坐火車的感覺，也的確是很棒的。火車啟動時，先是一陣巨大的“胡通嘿呦，胡通嘿呦”的內燃機車的喘息聲，然後是整個車身“犀利荒唐”的回應，最後變成快節奏的“禿禿禿禿禿禿禿禿……”，踏上旅途的美妙感覺無與倫比。還有，那個時節的旅人們，從火車啟動的那一刻，從互不相識的路人馬上變成無話不談的朋友，茶葉蛋，煮花生，扒雞，二鍋頭，陌生人互通有無，共享美食美酒，如果再能碰上幾個外校回家的漂亮女生同路，那就給快樂增添了十分……

　　當然，快樂更來自遠方母親期待的目光。回家是一種幸福的盼望。

　　今年8月初，我因公出差，搭乘“特急AZUSA9號”，從東京西部的八王子向西部山地出發，136公里的路程，95分鐘到達富士見。約略計算一下，時速大概恰好是90公里。電車在山地里馳騁，經富士山北麓，與富士五湖擦身而過，繼續向西，一路上滿眼都是鬱鬱蔥蔥的綠色的山，間或有農人經營的成片的葡萄園，偶爾看到山間的溪流正在向東流去，揚起白色的浪花。陽光明媚，令人心情爽朗。傍晚工作結束之後，準備返回東京，早有細心的同事買了一大堆啤酒，葡萄酒和零食，上車以後，把座椅調整到面對面，一邊聊着平時沒有機會聊的各類話題一邊喝酒，仿佛一場小型宴會。大家興高采烈，感謝我安排的公差，其實大家心裡明白，這也是一日之旅。一天不用去辦公室，早出，直接奔車站搭特急電車；晚歸，則直接回家吃晚飯。如果電車速度更快，班次更密，出發和回城時間提前，我們還得跑一趟公司，何苦來哉。現在的速度，在車上還可以悠閒地喝酒聊天，正好。

　　特急是在來線里最快的一種，日本各地的鐵路網裡，無論是國鐵線路還是私鐵線路，都有特急電車。沒有新幹線的地方，特急就是最快的交通工具。

　　新幹線從東京到新大阪，553公里的路程跑2小時36分鐘，時速約略大概平均220公里。2個半小時的旅途，也可以稍微喘口氣，喝杯酒，甚至睡一小覺。我還是覺得太快了，再慢一點的話，就可以找藉口在大阪住一夜，不用當天返回了。

　　當年滿鐵名滿天下的特急列車“亞細亞號”最高設計時速120公里，運營時速90公里。恰恰就是今天日本的特急電車的時速。如此巧合，恐怕並非偶然，或許恰恰說明，經過將近一個世紀的實際運作，證明了90公里就是最恰當的運營速度。

　　6年前，我有機會從上海回北京，特意不坐飛機而選擇了深夜出發的特快——好像是T10次列車，重溫了一次長途列車之旅。夜行列車，雖然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但仍然能感受到同行者們似曾相識的旅者情懷；往日歲月，雖不能重享，也的確勾起了許多美好的記憶。一夜急行，不在話下，天亮時分到達北京，起床下車，精神爽利，毫無疲憊之態。現在出現了所謂的“動車”，不知T10尚在否？

　　古人也有許多旅遊探訪之類的記錄，往往都是不急不忙，從容往還，“聞所欲聞而來，見所欲見而去”，甚至把船劃到了朋友門口，不進，掉轉船頭而歸者，正所謂“乘興而來，盡興而歸”，不亦樂乎。

　　我也想體會一番這樣的生活，但是時代的速度越來越快，這樣的旅途也只能是在夢中嚮往一番罷了。

　　微斯人，吾誰與歸。

　　

2011/9/21
　　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