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曾是港台最風行的小說題材。 從小說史角度, 如果不考慮唐人傳奇, 清代三俠五義之類應是最早的武俠小說。 書裡的世界相當簡樸, 武功簡樸, 社會也簡樸。 民國後王度廬等小說繼承了三俠五義的簡樸, 裡面處處反映清末民國初年社會蕭條狀態。 但自國民黨兵敗大陸,新武俠小說在港台重新崛起, 情況則大變。 國共雙方意識形態以及港台轉型的社會在武俠小說創作上留下深刻的烙印。 新武俠小說初期, 無論港台作家, 筆下的武俠世界都是黑白分明的社會。 區別只在於誰是正義,誰是邪惡。 在左派作家如梁羽生筆下, 大陸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對歷史解讀占了上風, 皇帝多半是邪惡的化身, 反抗皇朝的英雄好漢們是正義的化身。 在台灣作家的世界裡面, 黑道梟雄創立各種邪教,要通過恐怖和各種控制人心的手段一統江山。白道群雄先是節節敗退, 但最後英才倍出,挫敗了黑道梟雄一統天下的陰謀,還我大好河山。 台灣小說家筆下的邪教經常有國民黨黨宣中中國共產黨種種特徵, 屢屢出現的邪派赤身教等更似乎和共產共妻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但港台在不斷轉型之中, 變得越來越富裕,越來越多元, 大陸社會也在演變。 因此武俠小說裡面的世界也變得更複雜, 更豐富。 金庸先在“左派"機構工作,創辦”明報“後, 幾次遭到”左派“圍攻, 和“左派”漸行漸遠。 加之看到文革,所以晚年笑傲江湖等小說裡面不再黑白分明。 白道有岳不群等偽君子, 岳冷橫等野心家, 黑道也有向問天這樣的豪傑。主角游離於黑白兩派之間,逍遙離世, 多少反應金庸當年的無奈。 古龍創造別樹一幟, 似乎更多反映商業社會造成的人際關係。 古龍名言, 最大敵人就在朋友之中, 反映商業競爭中說不盡的冷酷欺騙和寂寞。 換幾十年前的社會, 大概沒有作家能有這樣的感觸這樣的體驗。 台灣武俠小說家雲中嶽出身軍旅, 64年自軍隊某秘密部門退休後才開始創作。 和當時多數作家不同, 雲中嶽的每一部武俠小說都會特別注意交代其歷史背景,甚至在與小說情節關涉的史據考證上下了極深的功夫。特別是對於明代的史實,雲中嶽的學養已不下於一般治明史的學者。 當雲中嶽徐徐講述其地政治區劃地理河流演變, 我們似乎看到歷史長河, 而且被引入特定的時空。 雲中嶽世界另一大特點就是官府關係外各種各樣的豪傑。 在雲中嶽的世界裡面, 官府管轄力相當有限, 真正影響小民生活的是各種各樣的強梁。 雲中嶽的世界基本是個強梁的世界,無法無天的世界,充滿潛規則的世界。 在他筆下, 白道是和官府合作替官府執法的強梁, 仁義道是自己執法的強梁等等。邪道是只憑自己快意行事的強梁, 黑道是無法無天的強梁。 雲中嶽的主人公經常是些武功高強的小人物, 常常裝樣忍氣吞聲, 在無法忍受的壓迫下才爆發。 我有時常想, 是否因為從事情報工作, 雲中嶽有機會反省歷史的得失, 才創造出那樣一個強梁的世界。 雲中嶽筆下的白道和俠義道喪失了早期台灣作家筆下的正義性, 其實和黑道是一丘之貉。 雲中嶽筆下的明朝世界也許是他心目中國民黨敗出大陸前的寫照, 一幅處處失控, 強梁當道, 人人為自己謀利的世界。 從這點講, 雲中嶽也有金庸那種無奈的感覺。 個人英雄只能潔身自好而已,在自己小小的世界裡面堅持自己道義標準而已, 也許不算”逃避“, 但只能是”孤獨寂寞“。 我心裡一大問題, 明朝末年的社會是否真就是雲中嶽筆下那種社會? 也許吧。 也許這才能解釋清朝為何如此輕易征服了中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