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問，當然是薄熙來。據新華社，9月22日，山東省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對中共中央政治局原委員、重慶市委原書記薄熙來受賄、貪污、濫用職權案作出一審判決，認定薄熙來犯受賄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犯貪污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並處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一百萬元；犯濫用職權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有人認為，這等於終審，上訴只將走個形式。雖然判的是薄熙來，不過繼續問下去，還可以問出更多藏在背後的東西。薄熙來是個社會象徵，一個符號，不僅僅意味着獨立的一個人。

和很多時事評論家的預計相左，薄熙來被重判了。也有說輕判的，但那不具代表性。這個所謂重判，與其說因為薄當庭翻供，態度惡劣，不如說是當局作為姿態的有意所為。姿態的後面應該有動機。作為觀眾，了解動機是一回事，而了解這個有意所為產生的社會結果，是另一回事。這篇短文想探討的，正是這個所謂重判的結果。

很早我就主張重視結果，少看或根本不揣測動機。理由是，看動機的人，往往把命運的主宰權交給別人，不斷打探內幕消息，以圖揣摩掌握權力那個人的心思，只在抱希望或不抱希望兩者之間選擇。當然這是對另一個人的希望，不是對自己的希望，因為他自己不懂掌握自己的命運。而看結果的人，完全不在意別人怎麼想。那些個管不着，我只注意他怎麼做。做的不論合不合我意，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讓我來影響他，而不是等他來決定我。當然，這種思路不合中國傳統文化套路，較少有人理解。

不看動機只看結果，我看到，判了薄熙來的無期徒刑，等於判了中國民粹主義的無期徒刑。

民粹主義有兩個組成部分，一個是不知道自己真正長遠利益，只知道眼前好處的大量底層民眾，一個是善於捕捉民意，並巧妙地為己所用的政治野心家。兩者互相依存，共同產生化合作用。我注意到，在當今中國的政治生態中活躍的左右派別，大部分都屬於民粹主義或帶有民粹主義成份。左派和右派的政治光譜，非常接近。中共的新班子，包括習近平本人在內，也都是民粹主義的信仰者。

根據維基百科，當代民粹主義有這樣五項內容：一是極端平民主義，反對精英主義。以窮人的是非為是非，“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民粹主義常常打出“人民”的旗號否定精英在社會發展中的作用。二是反對間接民主基礎上的代議制民主，要求普通民眾直接參與政治決策過程，即直接“大民主”。三是要求“均貧富”，實現財富均等。“同樣是人，有人富甲天下，有人一貧如洗，這太不公平了！”民粹主義注重的不是起點平等即機會均等，而是結果均等，因此不惜以無償沒收等暴力手段實現均富目標。四是視革命道德至高無上，而且認為道德只存在於底層大眾之中，“群眾運動是天然合理的”，底層大眾的裁決就是正義。民粹主義者鼓吹革命道德高於法律，高於程序，特別崇拜那些從底層崛起的道德型、魅力型領袖。五是訴諸暴力，熱衷於推翻、革命。只要稱之為“革命行動”，哪怕殺人放火，也是正義。

中共打天下得益於民粹主義。毛的三大法寶之一的“群眾路線”，本質就是民粹主義。和理性憲政從實際出發客觀公正地判斷不同，民粹主義只傾聽一種呼聲，也就是占最大多數的底層人群的呼聲。看起來好像就是民主，爭取多數人的選票，可是不同在於，民粹主義者棄所有的重要價值原則於不顧，只利用多數壓倒這一種功能。他們始終暗示民眾，“把權力交給我，就最符合你們的利益”。而真正代表大多數人利益的程序公正，對於他們只是一種累贅。有用時，亮出來敷衍一下，無用時丟到腦後。

因民粹主義有着一呼百應的極好效應，打完天下的老毛，仍捨不得放下。反正中國人集體無意識，什麼聽着順耳就信什麼。無論搞建設還是搞黨內鬥爭，毛把民粹主義玩得得心應手。靠意識形態鼓動民眾，靠氣勢而不是真理勝出政治對手，薄熙來學毛澤東，學到的也正是民粹主義。

可惜薄是個不合格的徒弟。中國傳統中有民粹主義的土壤，但骨子裡還是犬儒主義。這意思是，要想民眾跟着你走，光喊口號沒有用，還得有實力，即武裝強權。誰拳頭硬，民眾就聽誰的。在中國，願為真理或理想獻身的人極少，所以不出伽利略和切格瓦拉。老毛假如不靠井岡山袁文才那支土匪武裝，只靠共產主義理想空頭號召，怕拉不起半支隊伍。他的同仁們的失敗就是例證。而一當本人去世，大權旁落，被他的思想武裝起來的億萬民眾，一夜之間就倒戈，共同聲討他的遺孀江青“四人幫”。最後“堅持真理”的剩下張春橋一個，也只一言不發。那時雙方的力量對比不那麼懸殊，差別只是中央警衛團的指揮權。早先我曾以為否定文革表達了大部分民意，現在才知道遠非如此。懷念文革的一直大有人在，只不過當時不出聲就是了，叫識時務。所以，將近半個世紀過去，否定文革仍是個不可完成使命。

當今的民粹主義以薄熙來為精神領袖，以毛左為面目。在薄熙來案的審判過程中，可以看到毛左動口不動手的無能表現。的確，在諸多薄粉心中，薄熙來是含冤入獄，但他們對此除了牢騷，別無作為。左派意見領袖之一北京大學教授孔慶東寫道：“按照今天宣判的邏輯，強烈要求審判一切貪污腐敗濫用職權的歷任高官，特別是賣國誤國的大漢奸。”另一位左派意見領袖司馬南說：“有人反覆警告我多說無益少說為佳。我偏不信那個邪……主張功過分開是非分明，堅持共同富裕是中國共產黨人的道統，歌頌共產黨人的紅岩品格……哪一條有錯呢？”解放軍空軍大校、海洋安全與合作研究院院長戴旭，以“國難”來形容薄的入罪：“國難方見氣節，文人武人皆然。放眼今日國中，袁督金聖有無？”這些人還真沒有當年老毛上山找土匪那個膽魄。所以，薄熙來的倒下，意味着民粹主義的散夥，應該沒有很大疑問。

並不想徹底否定文革也就是否定民粹主義的習近平，本能地感到薄熙來挾諸侯以令天子的威脅，不惜重錘將其擊倒，為此還冒着眾叛親離的風險。但無意插柳，歪打正着，在打掉薄熙來這個潛在敵手的同時，也重創了正在回潮的中國民粹主義。這不能不說是偶然，或者天意。還在王立軍跑進成都美領館的時候，我就有鬆一口氣的慶幸感覺。現在這個感覺更加清晰。

中國的未來，可以交給不同階層不同力量的共同博弈，當然要講規則，但不可以交給薄熙來這樣的魅力領袖來一呼百應。為什麼？因為苦頭已經吃夠了。民粹主義不但不能反掉極權，反而孕育下一個極權，這已經被巴黎公社，十月革命和中國革命等一系列歷史證明，不用再次證明了。

2013-0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