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善良的来源不明,但天下人都趋之若鹜。中国的古老说法,“人之初性本善”。意思就是,善良是上天给的,与生俱来。可是同样也有主张性恶的,比如西方基督教的原罪,说人人生来就带有罪孽,只有不断忏悔才得以上天堂。
话虽如此,逻辑上好像两者并不相悖。主张生性善良的,是鼓励行善;主张天生带罪的,是劝人向善。正因为此,我从小到大对善与非善的林林总总,始终懵懵懂懂。家母说过一句格言:“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经历了大半生蹉跎后,我深以为然。可是转了一圈回来,人到底是不是善良,该不该善良,还是搞不清楚。
历史是中国人的“圣经”,许多人生答案都不妨从中翻查。2000年前的鸿门宴与霸王别姬,就是一则对善良的注解。西楚霸王项羽,力拔山河气盖世,却因片刻的善良犹豫,毁掉了毕生大业和自己的性命。千百年来类似的故事多如牛毛。近代的两位中国伟人,蒋介石和毛泽东,试试比较一下善良?虽说两个人都是枭雄,可后来信了基督教的蒋公,还是比无信仰的毛爷心软,对自己的对手和属下较为留情。所以最后被赶去小岛,客死他乡。于是因果成立。
假设要问当今中国这一代人的善良观究竟为何,我首推一位女网友,名字隐去。她从亲身经历中,总结出自己善良观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原始阶段,由于接受了家庭、学校、社会的正统教育,非常相信一套完整的道德标准,比如善良,积极向上,负责任,守诚信。这个阶段可能内心充满了正能量,然后却屡屡碰壁。第二阶段因为遇到了一些事情,开始反思。觉得通识教育教的伦理道德与现实不符。不明明要守诚信,要负责任吗,为什么遇到的这个人和事儿不是这样的呢?第三阶段是开悟。发现有些人看似好像遵循了社会的传统价值观和逻辑,守信用,讲道德,负责任,在另一面,反做一些特别伤害人的事。原来所谓的好人,不一定在某一个阶段不会做坏事;反之某种意义上的坏人,也不一定在某种程度上不做好事。
我的结论,所谓的善恶,原来并不来自于天性,而是来自不同人不同时期的不同利害追求。那些最下得了手,最豁得出去的,都属于最凶残最邪恶的一类。对他们,切忌以己度人,将心比心,甚至付出善良慈悲,否则将吃尽苦头,性命不保。因为你和他们不是同类。寓言故事《农人和蛇》,把这个关系讲透了。话说回来,寓言里的蛇容易辨认,外形不一样嘛;可生活里的蛇,长得同你一模一样,比你还英俊帅气,优雅雍容,不到咬你的最后那一刻,绝对难分善恶。
当代继续讲着农人和蛇故事的,是加拿大协和大学心理学家贾德.萨阿德。他的新书《致命的同情心——因善良而走向自毁》(Suicidal Empathy: Dying to Be Kind)被马斯克大力推荐,一下子就火爆了。马斯克在推文中写道:“请读这本书,并把它送给你所有的朋友,文明的幸存就取决于它。”这句话不是一般的重磅。此书之所以能够打动马斯克,是因为作者做了一件别人没能做到的事,抽丝剥茧。
这几年骂白左的人多了去了,骂纵容移民失控,不敢惩治犯罪,取消文化,把言论审查搞得越来越离谱,还有人骂多元、平等、包容,DEI正在摧毁各行各业的专业标准。所有这些批评听着都自有道理,但基本上还是各打各的,力量分散。可萨阿德不同,他找到了一条暗线,这条暗线把所有白左干的荒唐事全串到了一起。他说,你们以为这是很多个不同的问题吗?错了,这是同一个问题。所有这些事看着没有什么关联,可是追究到最后,背后作祟的都是同一种力量,那就是无节制的同情心。同情心本来是人类最美好的品质之一,可是在今天的西方,它已经变成了一种霸权,而这种霸权正在把西方文明推向自我毁灭。这种同情心起于善良。
先说霸权。简单讲,在今天的西方话语语境里,谁只要占据了更值得被同情那个位置,谁就拿到了道德制高点。一旦站住了这个高位,所有的反对声音都得让路。你敢反对,那你就是冷血残忍,缺乏同理心。这一霸权,把支撑西方文明的几根支柱一根一根都拔掉了。哪几根?第一根,正义。不敢惩罚罪犯,因为惩罚会显得没有同情心。第二根,对卓越的追求。不敢讲能力和标准,因为强调能力和标准,对于那些达不到标准的人,显得不够包容。第三,勇气没了。第四,对真相的坚持也没了。每一根支柱的被拔,都让西方文明伤筋动骨。
基督教文明讲大爱,也就是善。上帝的爱像天上降下的雨水,既淋湿好人,也淋湿坏人。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左脸,不要记恨,请把右脸也伸过去。这样的文化氛围滋养着无数品格善良的西方人,形成了独特的西方文明。我最初移民到加拿大,感受强烈。尤其如陌生男女路遇相视而笑,在拥堵的路口停车给你让路,开门有意为你留门这样的小事,令我心情极好。久而久之习惯了,回到故乡探亲时,也情不自禁照做,结果被人看成怪物。
不过亚里士多德说过,任何美好的东西,太多或者太少,都是灾难。勇气太多是鲁莽,太少是懦弱。善良太少,是反社会人格的冷血动物;太泛滥,没有底线,就是在纵容邪恶自我毁灭。比如说,民主原则是好的,太过了走到全民民主,就变味了;救济贫困是好的,太过了走到杀富济贫,结果就极坏。
事到如今,个人以为,美好的西方文明开始变质变味,缘于全球化。全球化的本意是好的,打破全球不同的经济文化区域边界,使其融为一体,建立地球村大家庭。用意虽好,却显然走过了头,因为每个地区的人都是不一样的。不一样文化,宗教,价值体系的人,无法结为一体。因为你在向他表达善意,他接收到的信息却是,你软弱好欺。有大量我亲眼目击的事实为证。于是结局就变成,全球都来共美国的产,拖垮这个生产力最高,市场最大的国家;发达国家反以救济扶助为名,滋养少数极端主义群体,扰乱稳定的国际秩序。
当深入一步观察就会发现,全球主义的精神支柱正是慈悲善良。具体表现在,所有富裕发达国家,无数进入中等收入水平的善良人群,都觉得不发达地区的那些穷人们太可怜了,从而同情心爆棚。媒体则利用人性的慈悲,故意炒作悲惨画面,占领道德高地,扩大影响力。随着媒体影响政客,政客也利用抢占道德高地来收获选票,霸占话语权。德国前总理默克尔就是典型的一例。
几件小事可以看出媒体的阴毒。伊朗霍梅尼政权曾经不惜滥杀无辜,无差别屠城,估计不下5万平民死于革命卫队的枪弹,可外界基本看不到;而美伊战争开打后,美以导弹误伤了一所学校,却炒得满天下沸沸扬扬。另外一例,川普政府推行新的移民政策,却遭到群体抵制。为什么?民众只看到ICE误杀个别非法移民,从而用中期选票否决了现行政策。他们看不到长久以来,从边境汹涌而入的有组织非法移民,抢劫,强奸,杀害了千百个合法美国居民。因为媒体对那些人不屑一顾,从不报道,认为没有新闻价值。
善良当然是纯洁高尚的。但是过度的,一味的,无脑的善良,就是剧毒的慢性毒药。这剂毒药不仅美味,还带兴奋剂,让人喝了心情舒畅,精神满足。喝完还想继续喝,不断饮鸩止渴,直到家破人亡。
怎样才能避免过度善良呢?一个很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尽早识破那些正在博取你同情心的人,道理如同农夫应当尽早识破暗藏杀机的蛇一样。识别蛇的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看他对周围与他的不同是否残忍,下手狠辣无底线。具体到当下,伊朗就是那条蛇,而通过选票把川普打败,取消对伊去核战略的人,都是找死的农夫。
萨阿德这本书像是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进步主义觉醒文化的每一扇门,直接挖到了它的病根所在。这么一看,马斯克所谓文明的幸存取决于它,语句也就不显得那么夸张了。
附带说说,放错了地方的同情心,并不是萨阿德的一家之言。耶鲁大学心理学家保罗.布鲁姆,也写过一本书,直接反对同理心。著名的跨学科研究者芭芭拉.奥克利,也提出过病态利他主义的概念。连藏传佛教里都有一个说法,叫做愚蠢的慈悲。其实说到底都是同一回事,那就是:一味善良等同于自我毁灭。
2026-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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