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媽媽離開我已經十二年了,時間一點也沒有消磨掉我對她的懷念。相反,由於爸爸提議為媽媽編一本書以為紀念,因而整理了她生前的日記,很多往事歷歷在目,使我對媽媽的思念越來越強烈。
媽媽沒有給我個人留下任何遺產。她一生沒有什麼積蓄,僅有的三千多元人民幣的退職費,在存了多年銀行以後,全部取出來買了一座青金石雕,一種珍貴的玉雕。記得雕刻的是“八仙”之一何仙姑,送給了加拿大的三姨媽。用意是以此報答妹妹對自己的大兒子、我的哥哥隻身在外的關照。她沒有金銀首飾。除了幾件可數的舊衣物,還有一隻普通的手錶,比較新而已。按遺願,都送給了當時她國內的姐妹們。她們最後收沒收,我也不知道。 但是媽媽給我,給她的親人們,以及我們所有的後代,留下了另一筆豐厚沉重的遺產,這筆遺產是無形的,其價值珍貴到我幾乎無法用文字來表述。這筆遺產是她用自己極其平凡無華的一生刻寫的。 在物慾橫流的今天,許多人用來衡量事物價值的標尺是人民幣或美元,也許他們對這一類財產不感興趣。但我還要試着用笨拙的筆把它記述下來,留給後人,或者後人的後人,直到他們感興趣的那一天。 媽媽的一生經曆象絕大多數的華夏子孫那樣平常。1925年,她出生於一個靠打苦工為生的加拿大華僑家庭。加拿大當時的歧視華人的環境逼迫她的父親舉家遷回上海。不久後日本侵華戰爭中斷了家裡的生計和她的學業,於是她同當時的許多熱血青年一樣,投奔了共產黨領導下的蘇北解放區。 她的天性象她的名字:月瓊,月光一般的柔和,玉石一般的純淨。可惜我是一個男孩,不似女孩那樣容易接近她的心靈。但我畢竟是她的親骨肉,她的每一寸哀和樂,都牽動我的神經。記憶中的媽媽始終是家庭主婦,她做得一手好菜,但從來都不敢殺雞。她知道該怎樣殺,怎樣握住雞的翅膀,怎樣下刀,甚至教會我操作,但自己無論怎樣都下不了手。她從不與人爭鋒。有時候遇到蠻不講理的人,哪怕氣得自己滿臉通紅,也罵不出一句象樣的髒字。 “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這句俗語,是從媽媽口裡傳下來的,這句話幾乎又是她一生的寫照。她與人為善的天性,差不多從她走入社會的開始,就給她帶來厄運。她的坦蕩的心懷,就象新鮮傷口上粉紅的肉芽,毫無保護地被共產黨歷次政治運動的粗鹽和砂礫狂虐地反覆揉搓。而這些偉大一時的政治運動,如今回憶起來竟都兒戲般的荒唐。我不敢想象年輕時候的媽媽,在無辜地被好大喜功的積極分子們誣陷為國民黨特務,呼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的時候,吞食火柴頭自盡的畫面。我的心會為此止不住地流血,我的哽咽會讓自己窒息。她當時沒有了斷自己,因此而有了我,也因此開始了自己一生的噩夢。 從1944年她十九歲時,被“搶救失足者”運動莫名其妙定為“失足者”,次年又莫名其妙地被糾正之後,檔案里未被清理的材料便夢魘般糾纏着她。“反右”運動對她折磨的時間最長。即便在1962年被摘掉“右派帽子”以後,還算作“摘帽右派”,意為還是“右派”。甚至在文革結束,右派案子被徹底糾正之後,一心想在有生之年再為社會做一些工作的她,仍然繼續受到歧視。沒有一個單位願意接受她的工作申請,讓她嘗嘗揚眉吐氣做正常人的滋味,因為曾經右派過。 直到身患絕症,回首一生的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這一生是多麼扭曲畸形。她的生性總把個人得失看得很淡,但卻為丈夫和四個子女由於她的原因,受到長期不公正的對待而不斷地責備自己。在患病前不久的日記里,她寫到:“因為我背上的黑鍋,兒女們不能和同階層同時代的青年一樣享受到較為合理、優惠的讀書、就業等出路……雖然嘔心瀝血,操心操勞,仍免不了常常備受困擾。”媽媽,這不是你的錯呵!生性善良的你,為什麼還要在黑鍋上給自己再加一口黑鍋呢?經年累月,積鬱成疾,1988年,六十三歲的她,患上癌症。由發現時的晚期乳腺癌,治療無效,轉為肺癌。次年,1989年10月12日晚8時,撒手而去。終年六十四歲。 媽媽的骨灰根據她的遺願,埋葬在溫哥華一處寧靜的墓園,和她深愛的父母的墓穴相距約二百米。她此生的另一大憾事,便是無法一盡對身生父母的孝敬和愛心。今天爭先恐後出國的年輕人再也不會理解,僅僅三十年前,“海外關係”四個字,可以把一個人壓死。何況她早年跟隨孫中山先生革命的父親身份是資本家。儘管這個“資本家”臨終前靠養老金過活,全部財產不過是溫哥華平民區的一幢舊房子。定為資本家就是資本家,就是革命和防範的對象,你沒有申辯和澄清的餘地。媽媽為此和她的老父母相互朝朝暮暮、天涯海隔地思念,但一點也不敢流露出來,生怕罪上加罪。現在我理解了,為什麼媽媽的遺囑要求把她的骨灰不遠萬里地移回加拿大,葬在父母近處,生不能盡孝,死也盡孝! 媽媽的一生,沒有功名和榮耀,只有屈辱和悲傷。這樣的一生,有什麼可以作為遺產留給後人的呢? 有。 媽媽的遺產是一份無言的控訴。冤有頭,債有主,媽媽最有權利站在歷史的法庭上起訴那個時代的罪惡。可不是起訴幾個迫害她的個人,對這些人,媽媽在生前已經寬恕他們了。她要起訴的是一個時代,一個理念,一套價值觀。那個時代今天已經被多數人否定了,造成的原因據說是極左失誤。但有沒有人問一問,為什麼會形成這樣巨大這樣長期的失誤?深層的內因是什麼?儘管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多和最聰明的頭腦,可惜至今沒有人完整回答過。媽媽的經歷回答了,那就是:因為我們沒有把人當成人。 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中國從古到今,沒有一種文化或思想把普通的個人當成優先尊重的價值和對象。古代倫理是以帝王為牧,百姓為羊的,最高地位的人不過是家奴。照馬克思的辯證唯物主義,普通人被當作生產力,地位與牛馬也差不多。毛澤東的階級鬥爭理論把一部分人當成力量,另一部分人當成被力量消滅的對象。為世界革命的勝利不在乎犧牲三億人。在“三個代表”理論下,人還是生產力,有價值的人只限於“先進”的生產力。 當今中國人的生命價值之賤,恐怕已成世界之最。中國人在領袖眼裡是數字,在將軍眼裡是炮灰,在老闆眼裡是生財的工具,在警察眼裡是賤貨多少還帶點油水。就是飛機失事死亡賠償,中國人也是最廉價的。在小學裡我們被教導要熱愛黨,熱愛國家,熱愛人民,但從未被教導過要熱愛人。人民不同於人,人民是統治者最經常偷換的一個概念,完全根據他們的需要而變化。 直到今天,在中國這塊土地上,一個人的最高價值,僅僅體現在另一個比他地位更高的人認為有用。一個人,如果是一個不重要的個人,他或她的被歧視,被污辱,被虐待,被冤屈,被誣陷,被詆毀,被摧殘,被消滅,跟我們的偉大事業相比,實在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旁觀的另一個同樣的人,往往視而不見,麻木不仁,如魯迅《看客》中的一個看客。因為同情可能會給自己帶來麻煩,擠眼淚也是回家關起門為妥。中國的倫理價值觀念經年累月就是以此為準則建立起來的,並且看來會無休止地延續下去。 以貶低人,糟踐人,擠榨人為立國之本的中國,能夠走進世界之強的行列嗎?回答是:否。為什麼?道理很簡單,因為人不是機器,不是動物。人有理智,有思維,有情感。當一個人的精神或肉體受到傷害,不會象植物那樣默默地自行痊癒。社會心理學證明,在社會群體中,投射一個愛,將會得到愛的反饋;投射一個恨,同樣會得到恨的反饋。多少世代以來,中國的當權者沒有做任何事情來保護個人,可謂“灑向人間都是怨”。象媽媽這樣的,甚至慘烈幾十倍,幾百倍的個案,已經匯集為海,堆積如山。播種仇恨而想收穫愛,可能嗎?一個不再有愛的社會,哪來的積極性?哪來的創造力?受了傷的人們只想躲避,只想逃匿。最壞的結果,“官逼民反”。然而歷史上那麼多的折騰已經把中國人嚇怕了,於是他們只好選擇消沉。試問,當今哪一個世界強國是由消沉的國民建造出來的? 媽媽的遺產是一紙無字的呼籲。“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中國人不應當一代又一代重複同樣的錯誤,他們應當變得聰明起來。為了中華民族的千秋不衰,為了子孫萬代的福祉無邊,每一個自認是炎黃子孫的人,都應該想一點做一點什麼事,來避免類似媽媽的命運永無止盡地輪迴。也許我不該提“人權”兩個字,它已經被政治家們搞得太敏感複雜了。不在文字上爭論遊戲,只要實實在在做事情。媽媽的經歷建議:立法和建立一個與最高權利機關有同等權威的機構,保護每一個具體的善良的個人,讓他們受到公正的對待。 不能指望渺小的個人可以自己保護他們自己。事實證明,每一個冤案的產生,都是因為受害者的對手比自己強大幾百上千倍,因為所有行政的、法律的、輿論的、暴力的手段全部集中在他們手裡。如果僅僅責問當事人,你為什麼不申訴呵?那將是一個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 聰明的美國人,在立國初期就發明了一個“民權保護法”即《權利法案》,兩百多年來,非常行之有效。對於他們來說,所謂人民的權利不是什麼抽象的東西,它就是具體的一個一個“個人”的權利,而對於這種權利最大的威脅,就是一個有組織的,有財力的,有執法權的政權力量。因此,如果能立法限制聯邦政府的權力,如果能立法保護每一個具體的美國人的個人權利,那麼,政府和人民就時時處於互相制約的狀態之中。這也是為什麼美國比中國穩定的原因:政府時時處於強有力的監督之下,一旦失誤,就不容易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得太遠;人民的權利受到保護,也就不容易積怨至深而產生爆發性的破壞力。聰明的中國人,也能發明出什麼同樣或者更好的東西來嗎? 如果一時發明不出來也不要緊,先借別人現成的來用一用。如果用得不好,還可以不斷加以改進。萬一用好了呢?那不就造福子孫後代,功德無量了嗎?假如媽媽一生的苦難,為後人啟發了尋求幸福的思路,那她就沒有白活,也沒有白白受難,她的在天之靈會得到安慰。這也是為什麼我苦苦思考,寫下這篇《媽媽的遺產》的原因。 2001-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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