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人是群聚动物,不似虎豹狮子,更像狼群羊群。虽有社会属性不错,但不等于必须抱团,抱团有独特的含义。区别在于,群居社会的形成是长期渐进的过程,结构松散不定,而抱团结伙就完全不一样。
俗话说,抱团取暖。抱团是有意识和目的的行为。一群人,为了共同的偏好,或虚构的某种理念,放弃自我,结成各种紧密的组织,与其他人加以区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称得上团伙。这与一般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自然趋同大不一样。今天在这里,我打算以客观理性的思考,重新认识团伙,它的性质,特点,形成机制,社会效应,以及必然的归途。
首先回望历史,我发现前人很少明确地否定过抱团结伙。对党团的存在,都给予了正面评价。原因大概是,古来的圣贤悲天悯人,立志建立完美社会,设计出不同的社会改造方案。但假如参与的人太少,这些方案就会付之一炬。怎么办呢?只有一个办法,把人群大量组织起来,形成巨大社会力量来推动。
孔夫子是个例外。他也许是中国最早具有社会变革理想的知识人,可终其一生毫无所获,自嘲“累累若丧家之犬”。他虽有七十二弟子,不断在游说各国君主,自己却没有团伙。因为他认为,“君子群而不党”。我现在也以为,人们结成团体将有百害而无一利,并且结局将很惨。这一结论来自于刚发现的一本奇书《狂热分子》。
《狂热分子》,副标题“群众运动圣经”。作者叫埃里克.霍弗,一个非常有传奇色彩的人,被称为码头工人哲学家。霍弗一辈子没上过一天学。幼年丧母失明,还一度失去了记忆。15岁的时候,视力又奇迹般地恢复了。从那以后,他像饿极了一样拼命读书。父亲去世后,他拿着工会的300美元丧葬费,坐上一辆大巴,离开纽约去了加州。此后十几年,他当流动劳工,摘过果子,淘过金,睡过贫民区。40岁时,终于在旧金山码头找到了搬运的工作,加入了工会,一干就是25年,白天扛箱子,晚上在两块木板搭的桌子上写东西。
这么一个码头工人,写出了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社会科学著作之一。1964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请他去做高级研究员。1967年,他接受了一次电视采访,收视率极高,被重播了两次,大量读者来信涌入。1983年,里根总统给他颁发了总统自由勋章。但他说,我的人生不重要,甚至没什么有趣,重要的思想只是《狂热分子》。
这本书到底讲了什么?一句话概括,它研究了人们为什么会加入群众运动,并变得狂热。霍弗的群众运动范围非常广,包括宗教运动、政治运动、革命运动、社会运动、民族主义运动。基督教、伊斯兰教、纳粹主义、共产主义、法国大革命、太平天国、印度独立运动、犹太复国运动,这些运动在他眼里,虽然目标各异,但底层逻辑惊人地相似。他说,我不是说这些运动都一模一样,只是想指出它们共有的特征,所有运动吸引的都是同一类人,什么人呢?失意者。霍弗还区分了两种失意者。一种是暂时的失意者,他们的志向尚未达成,但还没有放弃希望,他们不会狂热投入;另一种因为缺乏才能,或者身心上有不可补救的缺陷,觉得自己的人生已败坏得无可挽回,世界已经乱了套。后一种人才是群众运动最核心的追随者,因为他们对现在完全不尊重,随时可以毁弃一切。
霍弗说,那些积极投身群众运动的,往往是对自己生活感到绝望的人。他们觉得自己的日子已经无可救药地失败了,渴望逃离自我,渴望重生。把自己失败的人生交出去,托付给一个伟大的事业,这样他们的感觉要好得多。在整齐划一的生活里,自己的恐惧,责任,无能,全部被淹埋了。运动还能刻意消除参与者的罪恶感,通过自我牺牲来获得救赎。
通常以为,人们加入某个运动是因为相信它的理念。霍弗说,不对。人们加入运动本质上是因为他们想逃离自己。一个神圣的事业在很大程度上是丧失的自信心的替代品。当一个人自己的生活和前途都不堪,不值得活下去的时候,他就迫切需要找一个超出自身的东西去为之活着。运动不在乎宣扬的是什么主义,什么教义,它吸引到的都是同一类型的追随者:狂热的基督徒,狂热的纳粹,狂热的共产主义者,他们信仰着完全对立的东西,但驱动的那股狂热是同一个。霍弗说,尽管人们会为千差万别的神圣事业赴死,其实说不定都是为同一件事情而死。之所以坚定,不是因为证据充分,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证据。日本士兵在二战结束后仍然不肯相信战争已经结束,苏联的支持者面对大量的暴行证据也坚决不信。他们之所以勇敢,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因为活着本身已经没什么价值。渴望而不是拥有,才是人们赴汤蹈火的动力。
更有意思的是,他指出,狂热者对敌人的仇恨,很多时候其实是对自己的恨的伪装。一个人越是对自己的无能愤怒强烈,就越需要一个外在的靶子来倾泻这种情绪。社会主义者谴责资本主义,但布尔什维克统治下的苏联,经济垄断程度比任何资本主义国家都严重。霍弗说,恨里面总是潜藏着妒忌。
那群众运动是怎么运作的?霍弗把运动的生命周期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言词人开路,一批知识分子、作家、记者,他们对现状不满,不停地批判现有秩序。他们觉得自己被排斥了,被忽视了,于是用犀利的语言拆掉旧信仰的合法性,制造出一种信仰的饥荒。他们嘴上说为底层人民说话,但动机往往是私人的个人委屈。
第二阶段,狂热者接管。言词人把地基刨松了,但真正动手推倒旧世界的,是那些狂热的信徒。他们不妥协,不退让,不接受任何反面证据。霍弗说,狂热的信徒是随时准备为一件神圣伟业牺牲的人,他们的力量恰恰来自那种确定不移的信仰。
第三阶段,行动人收尾,运动成功了,狂热者退场,务实的行动人接手,把运动制度化。这时候,运动就从失意者的避难所变成了成功者的权利工具和失意者的鸦片。霍弗说,运动到了行动人手中之后,就不再是逃避个人生存苦恼的避难所,而变而为野心家自我实现的工具。希特勒在早期就看清了整个运动的轨迹,他说,一个运动只要还能在当下提供什么,就还保有活力。
这些70年前的思考,如今仍旧让我深思。想到了以下几个方面,整理出来与朋友分享。
团伙之所以得以生存和壮大,依赖的原来不是优秀者,而是失意者和无能者。因为优秀的人靠自己就能解决主要的生存问题,不需要依赖他人抱团取暖。麻烦来了,大量的问题人聚集在一起,除了制造出更大的问题外,会找不到任何通向美好未来的出路。
由于思考是个人行为,集体从不思考。群体聚集时往往倾向于非黑即白的情绪化反应。少数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很容易被排斥,压制和边缘化。团体不是不发声,但只发一种声音,并且不是明智而是最愚蠢的那种。
多数的“幻觉”。一般来说,喜欢抱团的人总是比特立独行的人多,永远处于多数地位。民主却看重多数。所以,无论投票还是舆论流量,所有人都相信,真理在人多的这一边。
世界在这个状态下被颠倒了。劣币不断地驱逐良币,黑暗不断地碾压光明,整个社会就这样在退化中趋于消亡。不信翻开历史看看,那些信奉党团,拉帮结伙,清洗异己的组织甚至国家,有哪一个不是走上了灭亡的不归途?
202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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