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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市社會主義
8月23日,上海股市翻越了被稱為“股市屋脊”的5000點大關。這是5月29日中國股市開戶數突破1億戶關口、8月9日滬深股市總市值首次超過GDP之後的又一里程碑。這一刻的意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讀。大部分機構以及中小投資者,是從市場繁榮、交易活躍、財富效應日益凸現來看待這一事件的,這一觀點無疑是正確的。不過,如果將觀察期不限於近兩年來的“大牛市”,而是放眼於90年代初中國股市的創立,並且將中國經濟置於以Internet為支撐的新經濟以及全球經濟一體化的大背景下的時候,不難發現,與市值的收穫相比,股市更大的收穫在於制度創新,或者說,中國正在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時期——股市社會主義。
1.社會主義的基本難題
自從馬克思提出社會主義的科學構想以來,有關什麼是社會主義的爭論就一直沒有停止過。社會主義實踐在前蘇聯、東歐也曾有過輝煌的一段歷史時期,但最終陷入了沉寂。中國的社會主義在改革開放之前,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一度瀕臨崩潰的邊緣。社會主義不管在西方,或是東方遭遇這種普遍性的困境,並不是社會主義理論體系本身有問題,而是在解決社會主義所面臨的基本難題的時候,缺乏有效的技術手段。
社會主義的基本難題是什麼呢?在這一方面,反對派的聲音也許是最值得關注的。自由主義經濟學家哈耶克認為大多數經濟學家和集中計劃的倡導者曲解了經濟問題的本質。他在《知識在社會中的利用》一書中指出:“如果我們同意社會經濟問題主要是適應具體時間和地點的變化問題,那麼,我們似乎可以由此推斷,最終的決策必須要由那些熟悉這些具體情況並直接了解有關變化以及立即可以弄到應付這些變化的資源的人來作出。我們不能指望這個問題通過事先把所有這些知識都傳遞給某一全能的中央委員會,然後該中央機構綜合了全部知識,再發出命令這樣一種途徑來解決,而只能以非集權化的方法來解決它,因為,只有後者才能保證及時利用有關特定時間和地點之具體情況的知識。”
市場中的信息和知識總是分散地存儲在不同組織和個人頭腦中的,為了與分散的知識體系相適應,決策體系也必須是分散的,而不是只有一個中央決策機構。而社會主義的基本特徵是中央計劃,至少是以中央計劃為主體的,這就帶來了社會主義的一個基本難題:信息和知識的分散與決策權力集中的矛盾。
工業革命以來,工廠化、大規模生產成為經濟領域的主要生產方式,社會主義的根本目的在於發展社會生產力,提高全體人民的生活水平,因此,生產資料的規模化、集約化是社會主義生產的必然選擇。一方面,就資本的原始積累來看,中國國有企業的資本是全體人民“節衣縮食”共同造就的;另一方面,國有企業屬於全社會,這是社會主義的性質決定的,也是在我國的法律中被明確定義的。這就帶來了社會主義的第二個基本難題:生產資料的高度集中與收益人人分享之間的矛盾——社會化生產方式要求資本高度集中,而收益分享反過來要求清晰地界定資本構成中所有者的權利。
社會主義的第三個基本難題是:管理權集中和監督者缺位之間的矛盾。國有企業的廠長、經理是企業的管理者,但不是企業的所有者。如何保證國有企業的廠長經理對他所經營的資產負責呢?只有藉助行政手段來實現,即國有資產管理部門直接任免國有企業的一把手,並定期監督、控制國有企業的高層領導。可是,國有資產管理部門也不是國有資產的所有者,又有什麼內在的激勵和手段可以保證他們在監督國有企業經營者的時候,能盡職盡責呢?這就陷入了一個無限循環,因為問題的根本在於生產資料國家所有制下,監督者是缺位的。
看清了問題,這些問題所帶來的後果就十分清楚了。
第一個難題引發的直接後果是決策失誤。當決策者沒有足夠的時間、精力和手段掌握必需的信息時,決策就只能“拍腦袋”,“拍腦袋”的結果是連續不斷地交“學費”。
第二個難題的直接後果是加大貧富差距。即擁有集約化資產的國有企業憑藉其雄厚的資本實力、技術手段和市場壟斷地位,“攫取”社會財富,並在一小部分人之間分享,而其他社會成員只能“望洋興嘆”。以中國移動通信為例,它的最初投資是財政資金,也就是納稅人的錢。從這個意義上,它是屬於全體中國人的。每一個納稅人都應該從中國移動的收益中分得自己應得的那一份。可事實上,現代化的通訊設備集中到中國移動通信公司之後,所帶來的收益只在中國移動公司員工內分享,其他人是沒有好處的。
第三個難題帶來的後果是管理水平低下以及腐敗滋生,這一點已經被大多數國有企業的管理現狀所證實。
2. 股市化解社會主義基本難題
規範的股票市場的第一個功能是資源配置,即市場信號將社會資源引導到最有投資價值的公司當中去。比如,上個世紀90年代新經濟興起的時候,Yahoo、Google等新興的互聯網企業受到投資者的追捧就是這個原因。顯然,這裡有一個隱含的前提,就是股票市場有一個有效的“信號燈”機制,或者說,與資源配置功能比較起來,股市更重要的職能是信息收集、處理、傳遞和分享,並支持在信息分散環境下的集中決策。
有一點需要說明的是,無論信息技術的發展多麼迅速,在經濟學家的嚴格定義下,任何一種決策都是在“有限知識”和“有限理性”前提下做出的。“有限知識”是指我們不可能獲得關於決策的全部信息,“有限理性”是指我們也不可能求得每一種決策之後的收益狀況及成敗得失。“有限知識”和“有限理性”法則決定了任何一種決策都是有風險的,差別只在於大小之間。這也就是說,即使股市實現了信息的有效收集、整理和傳遞,決策也僅僅是增加了更多的“有限知識”和“有限理性”,並不能將“有限”擴展到全部。
目前股市對決策的影響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事前諮詢——因為,在一個有數千家企業的股票市場中,有許多和本企業經營相同或相似業務的公司。在這些企業的經營歷史中,可能作過同樣的投資,而作為上市企業,這些投資的成效是公開的,並且直接地影響到公司在股票市場中的表現。如果本企業要投資,可以以此作為參照,指導本企業的投資活動。第二,事後評估——企業投資活動公開之後,各大投資機構、諮詢機構都會對投資活動發表研究報告,並根據歷史數據作出客觀公正的評估,反映到股票市場上就是公司市值的漲落。市值的漲跌雖然不是判斷投資成敗的唯一因素,但提供了一個最有影響力的評判標準。
改革開放20多年來,中國的經濟總量已經有了非常大的發展,可是,一個不容迴避的事實是,社會各階層之間所享有的改革成果卻有相當大的差距。一部分人富了起來,因為他們占有了更多的經濟份額,另一部分人則相對貧困,並在與富裕階層的比較中產生了更大的心理落差。究其原因,在於相當一部分國有企業,尤其是規模龐大、財力雄厚、擁有壟斷性資源和市場地位的特大型國有企業並不屬於全社會,而是只屬於經營和管理該企業的領導層和在該企業工作的員工。
以中國移動為例,2006年,其淨利潤達到人民幣660.26億元,每股基本盈利達到人民幣3.32元。按照2006年全年的利潤派息計劃,中國移動董事會建議每股派發0.763港元的末期股息,即2006年中國移動派發的紅利將高達151.74億元。可是,因為中國移動是在香港上市的,而大多數居住在內地的中國人沒有購買H股的渠道,這就意味着大部分的紅利落在了香港人以及在香港投資的外國人腰包,而數以億計的內地居民充當了“捐款者”的角色——畢竟,中國移動的主要業務是在中國內地市場,包括越來越廣闊的農村市場。
不僅如此,中國石油、中國海洋石油、中國聯通、中國電信等國有企業中的巨型航空母艦,都已在香港或美國證券市場上市,由於這些企業在國內市場中的壟斷地位,其經營業績的飄紅幾乎是“鐵板釘釘”的,每年給外國投資者奉送“紅包”也是“鐵板釘釘”。顯然,香港以及國外投資者更多地分享了中國改革開放的成果以及特大型國有企業壟斷經營所帶來的超額利潤。
事實上,通過內地股市是可以實現社會財富的“民有”和“民享”的——這是社會主義的核心特徵之一。“民有”是指人民自由持有國有企業的股票,“民享”是指通過對股票的持有獲得企業分紅以及市值增長所帶來的收益。所有權通過收益權來實現,而收益權又反證了所有權的存在;沒有對國有企業利潤的占有,全民所有只能是一句空話。而分享了利潤,也就間接地占有了國有企業的部分生產資料,即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民有”——生產資料公有制。
最後一個問題就是如何解決國有企業管理水平低下。其實,我們也可以將這個問題稱為“民治”,“民有”、“民享”之後,必然伴隨着“民治”。因為,人民都是關心他們的財產的,也是關心他們財產收益的,關心財產的收益卻對企業管理放任自流是沒有道理的。但這並不是說,人民、眾多人民會直接插手企業的經營管理,而是通過股市以及相關的制度建設間接地控制企業運行。
“用腳投票”是最直接、有效的影響企業經營管理的方式之一,也是股民的首選——當國有上市企業經營業績不良而導致“眾叛親離”的時候,其股價必然下跌。如果企業的經營管理者對股價的下跌漠然視之,那麼,最後的結果必然是,或者企業被市場淘汰,或者企業領導者被董事會罷免。無論哪一種情況,都是對企業經營管理的市場化干預,比之目前的行政干預,更經濟也更有效。
不過,“用腳投票”是一種比較消極的表達股民意志的方式,另一種比較積極的影響國有上市企業的方式是機構投資者。這一點,在發達、規範的股票市場中已經積累了相當的經驗。因為機構投資者具有雄厚的財力、技術手段以及優良的專業人才,它們有廣泛的正式信息渠道,有各種專業報刊雜誌和歷史數據庫以及處理海量數據的統計軟件。它們分析上市公司的財務報表,計算公司的估值,拜訪公司了解管理層,參加股東大會等等。最重要的是機構投資者在董事會中,有舉足輕重的話語權,這就使得“用腳投票”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用手投票”。值得指出的是,機構投資者“用手投票”是利益驅動的,而目前國有企業的大股東代表是“利益無關的”,因為,他是國有資產的代表,而國家本身只是一個抽象。哪一種監督方式更有效,不言自明。
股市以及與其相關的信息技術、法律制度、中介組織是實現社會主義的一個重要工具。在一個規範的股票市場中,國家將擁有絕大部分社會資源的國有企業變成規模龐大的股份公司,民眾通過購買股票實現對生產資料的間接占有,並以紅利和市值增長獲得經濟成長帶來的收益。另一方面,股民自發的“用腳投票”和專業投資機構的“用腳投票”可以有效地實現對國有企業經營者的有效控制和管理。
3.近期股市的發展
如果,我們將股市看作是實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一個重要工具,那麼,股票市場是否成熟就是一個判斷中國社會主義發展階段的重要標誌。顯然,目前的中國股市遠沒有成熟,中國的社會主義也只停留在初級階段。因此,發展股市、發展成熟的股票市場不僅是繁榮股票經濟的需求,也是大力發展社會主義經濟的必然要求。就近期而言,中國股市需要在以下幾個方面加大發展力度。
第一,更多的開戶數量。深滬兩市的開戶數已經超過1億戶,不過,這一億戶的開戶數量主要集中在城市,廣大的農村並沒有多少人參與股市,股市只是“城裡人的股市”,農民依然徘徊在股市的大門之外,這也就剝奪了農民分享改革開放成果的權利。因此,擴大開戶數量並將農民群體逐漸納入到股市應該是一個重要的工作。
第二,更多的機構投資者。在發展散戶的同時,另一個更重要的方面是大力發展機構投資者,並逐漸使機構投資成為股票市場的中堅。因為,一個機構投資者成為主力的股票市場才是穩定的、健康的,才是一個投資市場,而不是一個投機市場。
第三,H股回歸。H股公司都是中國國有特大型國有企業,規模龐大、經營業績良好,H股回歸能夠使得中國內地投資者儘早成為國有優質資產的間接占有者和利益分享者。
第四,更多的上市企業。更多是指應該將絕大部分擁有國有資產的國企上市,比如中國鐵路以及與其相關的大部分企業,現在依然封閉運行。這種運行體制一方面不利於企業自身的發展,另一方面,也與“民有”、“民享”的社會主義理念相違背。另外,很多承擔公共服務並具有自然壟斷性質的企業,如自來水、燃氣、供電企業等也應該儘快上市。
1992年,鄧小平在南巡講話中指出:“有些人認為股票是資本主義的東西,……但是一些資本主義的東西也可以為社會主義所用”——今天看來,股票市場這種資本主義的發明正在為締造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煥發出無限的生機。
2007年8月26日星期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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