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自由主義把在康德那裡形而上的自由具體化，同現實權利聯繫起來，因而出現了問題，也就是自由與平等的價值衝突。比如人們對經濟平等的自由追求與財產的私人所有產生衝突。你要限制私有權的無限擴張，就要限制一些人的自由。問題因此而提出，究竟是自由優先，還是平等優先？應該犧牲自由，抑或犧牲平等？其實這個問題不存在，本意上的自由與平等不衝突。

自由是一種現代價值。在古代，尤其東方的古代自由幾乎絕跡。正由於世界歷史上漸漸出現了自由這種價值，在這個基礎上，西方才建立了現代文明也就是西方文明。美國的立國之本是自由，自由被寫進了獨立宣言和開國憲法。世界各地的人才湧向美國，為的是尋找自由。中國有人主張倡導儒家來復興民族文化，我不大看好。儒學裡沒有自由的價值，所以隨便怎麼發展，也發展不到現代化。儒學在現代世界的路子會越走越窄，就像孔子學院那樣。

與美國人不同，中國人一貫反對自由這一價值。自由之所以被中國人理解成放任妄為，一來與中國古代缺乏自由傳統有關，二來與有人把自由實用化有關。中國古代有兩個寓言，夸父追日和愚公移山。前者是實現不了的理想。後者雖一時實現不了，但不斷追求總有實現的一天，所以不算理想。至於問到，理想既然實現不了，為什麼還犯傻像夸父去追求呢？事實就是這樣，在中國，沒有哪個家長老師或領導同事鼓勵你追求理想的，大家都說要現實一點。這也是中國的現實。為什麼人要追求實現不了的理想？這是另一個話題。簡單一句話回答，追求或不追求理想，是人和豬的基本區別。

回到本文的主題，一種作為理想來的追求的自由，為什麼與平等不衝突，反而能保護人類夢寐以求的平等呢？

先了解一下平等。平等也是一種價值，不過要比自由要古老得多。在古代傳統仍舊深厚的中國，實現平等最容易得到響應。“不患寡而患不均”，“均貧富”，“天下為公”，“打土豪分田地”，這些口號都風靡一時，使得梟雄們得道多助，統一了天下。到後來，人們看到現實中並沒有出現平等，又都安於現狀。

其實，平等一直存在於人性中，自有人類的第一天就存在，只不過不藉助思辨，無法從感性上意識到。比如面對死亡和疾病，人是平等的。人終有一死，除非成仙。黑死病在世界上爆發流行，貴族和貧民一樣不能豁免。對物慾的基本需求，對環境的基本需求，人人一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整天霧霾人人討厭。人世間有大量的普適價值，對你我他都適用。這些都在註解平等。

那麼誰是這個最原始和天然的平等的破壞者？這源於一部分人對另一部分人的侵犯和占有，貪婪是罪魁禍首。戰爭的勝者對敗者的占有，奴隸主對奴隸的占有，強者對弱者的占有，富人對窮人的占有，男性對女性的占有，都在破壞平等。一句話，只要有一天人們放棄不道德，無必要的過多占有欲和行為，就會發現世界原來是這樣美好。可惜，要實現這個夢很難。最終還歸咎於人性的貪婪。

祖先們試驗過各種方法來實現平等。奴隸起義戰爭是其中一種。陳勝有一句名言：“帝王將相寧有種乎？”他也不相信骨子裡就有天生的不平等基因。革命是近代和現代最流行的平等追求。不過不論戰爭或者革命，從來都沒有達到過自己的最終目的平等，反而加劇了不平等。只不過角色對置了一下而已。直到現在，中國老百姓通過周永康徐才厚案，才朦朧地意識到，共產黨帶領打天下，打倒地主資本家，原來只不過是自己要當他從前痛恨的地主資本家。這些同平等一點關係都沒有。即便到了這一步，大家還是渴望平等，等待共產黨來共產平分贓款。

實現平等的另一個手段是禁慾。與戰爭革命相比，禁慾手段更出神入化。中國古代的清流文人，一直主張清心寡欲。西方宗教提倡的一個主要內容也是寡慾。這種勒緊褲帶大家一起貧窮的實驗，一度有效果，但最終還是不成功。毛時代提倡的鬥私批修，除了樹立幾個不真實的無私樣板，對後來的民風一點都不產生影響。相反中國現在正物慾橫流。毛左們非常懷念那個時代，心情可以理解。但再試驗一遍，結果估計還是一樣。西方一度的性解放，我推測也是出於人的本性的逆反，反抗宗教對於性的過度壓抑。現在同樣現象又在中國重現，不過反的是毛教的性壓抑。

就在各種的試驗手段失敗，人們對實現平等束手無策的時候，自由的發現給了人類希望。

自由是被近代的先哲們發現的。他們的自由是觀念上的自由，主要存在於精神領域而不是現實領域。不過現實制度無一不體現自由精神。這個自由的基本含義是打破一切既有的禁錮枷鎖，不讓思想的創造停留在某一點上。自由的含義僅僅是給精神創造提供空間，並非肉體隨心所欲。自由使得人類的精神活動處於流動狀態，而不是靜止狀態，就像活躍的細胞在體內生長新肌肉，癒合舊創口。

不過自由創造和隨心所欲很難嚴格區分。即便在有着自由傳統的國度，也無法禁止某些人的自由放任。不過好在人們又創造了立法，來保障所有的自由都不被濫用。自由與法治的結合，給人類開通了一條實現平等的康莊大道。

回到最初的問題，自由是通過什麼來保護平等的？正如前面說的，真正的自由不是表面形式上的自由，而是精神或形而上的自由，但是這種自由對誰都沒有約束力，憑什麼力量來保護平等呢？只靠一樣東西：言論。

言論不是武器，但其威力不亞於武器。俗話說，“眾口鑠金”，就是這個意思。自由思想是無形的，只有通過言論才看得見摸得着。一群追求自由思想的人，自由地發表各種言論，這些言論於是產生影響力和約束力。在享有言論自由的一些國家，政府之所以不敢妄自尊大，為所欲為，只是因為顧忌言論。即便一個絕對權威的專制政府，也非常懼怕言論。一國之內，最強大的組織無過於政府，而政府最害怕的無過於言論。可想而知，言論才是更強大的力量。遊行示威一類的肢體語言，威力更強大。不要僅看表面，以為示威被鎮壓了，就失敗了。比如現在的香港。不是的，肢體語言背後的自由思想，是不可能被鎮壓的。多一次示威多一次逼近，不斷示威不斷逼近，最終接近平等。

當自由的言論一旦成為每一個被貴賤等級壓迫到最底端的草民的護身武器，他們就不再懼怕壓迫了。必須強調，不是任何言論都有威力，罵人其實沒有什麼威力，只能泄憤。只有，唯一的，由自由思想產生的經過加工雕琢的言論，符合事實，接近真理，才會在人們心中產生共鳴和震盪，才有力量。這個力量保護弱小者的權利，逼迫強勢者作出讓步，在平緩漸進而不是激烈動盪的過程中實現雙方力量的相對平衡，漸漸擴大而不是縮小社會平等，最終達到比較理想的社會。這個地球上沒有理想社會，天堂才有。

2014-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