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我的感受，下流社會最明顯的外在行為特徵，就是一種“熱情的強迫”，就是靠表面上的熱情來強迫他人在原則上退讓、在利益上就範，從而在利益關係上占據主動地位。直接的強迫早已被社會文明所不容，《楊志賣刀》所涉及的就是這種道德概念，牛二自然也會為人所不齒。然而人是智能生物，直接的不行就來間接的。通過幾千年的智力發展，“熱情的強迫”就成為社會活動中最基本、最有效的利益獲取手段，有些模式甚至逐漸形成了風俗文化。在中國，“熱情的強迫”最為普遍，酒桌上勸酒就是一種最經常性的典型表現。還有如請客、送禮、婚慶等。然而最讓人厭煩的，還是那些在日常生活中的所作所為。有許多這樣的人，表面情商很高，慷慨豪爽，待人極為熱情，恨不能才認識就要請你吃飯，拉你參加各種活動，帶你認識各路朋友。但是無一例外的，就是這樣的人不是抱有潛在的經濟目的，就是強行索取你心理的回報、時間的投入，為他們撐台面、湊人頭、做關係備份。他們的強迫手段無一不是用熱情進行包裝，送禮、宴請、聚會、娛樂都是一定得有你的態度。但是你會發現，很多人一旦關係趨於穩定，馬上就會開始傳銷、傳道、推銷。更有心機的，會放長線釣大魚，織出一個巨大的關係網，全方位獲取利益。俗話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這些人的一切熱情就像婊子和戲子那樣流於表面。他們曾經的付出就是你無盡的債務，翻臉無情的冷酷與其之前的熱情成絕對正比。

不是說人沒有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朋友是與你有心靈的共鳴，會尊重你的感受和意願、會象珍惜自己的時間那樣珍惜你的時間、會自覺維護你的私人生活空間、會在遇到利益衝突時進行換位思考。然而下流社會的行為本質，則是根本上把“朋友”當成獲利的工具。“我愛你們”，這類虛情假意的叫喊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他們真正想說的是：“我愛你們------帶給我的利益”！之所以稱之為“下流”，是因為他們把利益最大化的同時，也不在斷降低道德的底線；是因為你能明顯感受到其熱情與其處事的道德原則之間有一條巨大的鴻溝。假朋友雖然也會為你送上生日蛋糕、為讓你參加活動而車接車送，可一旦你失去利益輸送的功能，或妨礙了其利益的獲取，那你瞬時就會成為他們不共戴天的仇敵。假朋友從來不會跟你談論深入的話題，而真朋友之間恰恰不需要冠冕堂皇的言辭。下流社會的人總是喜歡把仗義掛在嘴邊，就像酒桌上稱兄道弟一樣。他們也特會做一些廉價的仗義之事，然而一旦面臨利益與原則和道德的抉擇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拋棄原則和道德。

生活中的事雖然是個人問題，但是擴散並匯聚到社會層面就形成了一種習俗、一種文化、一種經濟模式、甚至是一種政治制度。熱情的強迫可以從個人的收取禮金，到社會的比捐逼捐；也可以從商品的傳銷，到強制的拆遷；可以從“只替朋友着想”，到“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也可以從“我最仗義”，到“偉大、光榮、正確”；更可以從理想的傳播，到一黨的專政；甚至以發展的名義進行屠殺。當今的世界，社會利益模型已經徹底市場化，其實質就是整個人類社會的“下流化”。而科技的發展恰恰又極大地推動了市場經濟的發展，例如現在“微商”的出現。這種下流化，正是人類所面臨的最大風險。

人類利益發展的空間有兩個基本方向：一個是橫向擴張的現實利益，一個是縱向發展的長遠利益。也可以做這樣一個簡單的模型：現實利益是一種沿物質空間發展的利益，而長遠利益則是沿時間發展的利益。可以看出，當利益空間受到物質空間所限制的時候，人類就會發生各自利益空間的擠迫並導致衝突；而時間的相對無限性則使得人類的利益矢量更趨於平行而非衝突。因此，以長遠利益來折衷現實利益是人類避免矛盾激化的唯一出路。然而由於現有的經濟模型，甚至是文化思想模型，是一種對現實利益的無限制放大的模式，因而必然造成人類整體角度的衝突加劇。而這種模式的初始化狀態，就是社會的“下流”模式。其本質就是主要利用非物質性投入，製造軟性債務，並利用文化、習俗、經濟體系，對債務進行循環放大，從而達到套取他人利益的目的。現在的股市、樓市，就是“下流”模式在經濟領域的高級表現形式。這才是市場經濟的本質性問題。

文章寫到這裡，自然引出一個嚴肅的問題：所謂的市場經濟是不是人類繼續發展的障礙？進一步，什麼才是人類從星球文明跨越到星際文明的經濟模式？我覺得自己已經找到思考的方向了。可以預測，人類所面臨的文明跨越，不是科技的新突破、不是發現外星人，而是人類的思想文化革命，以及隨之帶來的，新的政治經濟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