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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天下、小集體和個人主義 歷史,無論多麼不堪,一旦成了回憶,就分外美麗起來。這不是一個人的毛病,也不是一個民族和國家的特例,而是人類的通病。胡適先生說,歷史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小姑娘,本來就討人喜歡;再施粉插花,豈不更加惹人心動! 記住好的,忘了壞的,選擇性忘卻,也是人類的一種自我保護,是為了更快樂地生活。否則,沉溺於過去的傷痛之中,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於是,懷古而傷今,就不止是時尚,還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自我安慰,中外皆然。 魯迅先生筆下的九斤老太,兒子八斤,孫子還有七斤,曾孫女只剩下六斤,她每天感嘆一代不如一代。曾孫女六斤,吃飯之前居然吃零食,這一行徑,在九斤老太看來,簡直是家道敗落的徵兆。她狠狠地、低聲罵道:敗家子。她多麼懷念那個並不遙遠的“九斤時代”啊。 中國人尚古,絕非從九斤老太開始的。夫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孔夫子也好古,為什麼啊,因為古代好。好在哪兒呢?“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這可不是喊喊口號,忽悠人的,而是事實。堯舜禹禪讓,說明權力不是一家私有,而是大家共有。再有,在農耕成為主要謀生手段之前,狩獵和採集,也沒有任何辦法來區分彼此。林子大了,什麼鳥獸都有,哪一隻鳥是你的,哪一隻是我的;說是你的,可以,但你能抓得住嗎?我抓住了,你也無法證明是屬於你的那一隻啊。所以,私有既不必要,也不可能。 近代人類學的研究,也證實在許多原始部落,幾乎所有的土地都是公有的。北美洲的印第安人、秘魯的土著、婆羅洲以及南太平洋上的島民,土地公有,大家共耕,並共同分享收成。在南太平洋的薩摩亞群島,在白人到來之前,連變賣土地都未曾聽過。 不只是土地,在“未開化”地區,有食物的人,也總是選擇與人分享,而不是獨吞。2015年2月初,我去四川西昌郊區四合鄉,見一個彝族南紅手藝人。他非常熱情地烤乳豬歡迎我,豬肉烤好了,他和我說,我今天專門請你吃,就不叫我鄰居了。因為,在彝族的風俗中,食物是要和他人分享的,否則,會被眾人所鄙視。 在南非霍屯督蠻族裡,有這樣的風俗,富有的人必須將剩餘的分給他人,直到大家均分為止。白人遊歷非洲時發現,在贈送當地黑人食物或其他禮品後,黑人立即將這些禮品分給他人。假如是一批衣物之類,不久,即可發現這些分享的人,你戴帽子,我穿褲子,他着上衣。愛斯基摩人對自己捕獲的獵物無權享有,必須和同村居民一起分享。 因為共有,所以平等;因為平等,所以和諧。不能不說,這些生產水平十分低下的部落,其樂融融的氛圍,是足以讓我們這些自詡為“文明”的人汗顏的。 威爾·杜蘭特在《世界文明史》第一部中,引用了早期傳教士的觀察:我曾看見他們在分配獵物時,個人從未因分得不公平而發生爭執,或因此提出抗議等。他們寧願自己空着肚子睡覺,也不願將責任委於他人。他們都把自己當成一個大家庭的一員來看待。……,當你看見他們相互之間是如何以禮相待,而這些都是在極度文明的國家裡所看不到的,你一定會大為吃驚。 但是,原始“共產主義”之公有制,或者說共有制,真那麼美好嗎? 《物種起源》的作者、大科學家達爾文指出:南美洲火地島部落這種完全平等的想法,是他們步入文明的致命傷。如果他們要文明的話,文明也必將破壞他們之間的平等。 初到北美的英國移民發現:美洲東北部的一些印第安人部落,極為懶惰,他們自己懶得種植,完全仰賴有人不會拒絕他們的乞求而給予他們分享的期望。既然勤奮的耕種者,所享受的並不優於懶散的人,因此,勤耕者也不再每年多種。 可見,“公天下”是存在的,但並不完美;平等,也只是最低生活限度的共同貧窮。與公有制相關聯的生產方式是狩獵和採集,當狩獵和採集被游牧和農耕取代之後,其對應的原始共產主義大鍋飯,也必然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小集體,也就是以家庭為單位的私有制。 人類的經濟模式,由狩獵採集,而游牧農耕,再工業經濟。如果,家庭私有製取代“公天下”成為必然,則在工業經濟成為主導之後,個人所有或者說個人主義,必然會成為工業經濟時代的價值觀。 在這個意義上,鄙人認為,中國之“家”正在向個人主義進化,還在路上。這一步,遲早要走,快慢不同而已。快牛也好,慢牛也罷,總會走到河邊的。這條河,就是個人主義。四海之內皆準,絕無例外。 2018年2月1日 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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