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讀《異教徒》需要有征服自己的勇氣,它是為勇者準備的,它向我們已經形成了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提出挑戰。

讀了切斯特頓的《異教徒》不過幾頁,我就已經拍腿叫絕了,太有才了!太有才了!
感謝國家有點攀高,我就感謝出版此書的三聯書店吧,還有主持這套“基督教經典譯叢”的“橡樹室工作室”,以及譯者張詠梅,責任編輯詹那達和張艷華。在這個浮躁且直通膚淺的快餐時代,你們給了我一道心靈大餐,吃時感嘆口福不淺,飯後回味連連,且還不解饞,又從頭再讀一遍。
讀《異教徒》,真是享受。
這好像眼前一座山,黃山,泰山,都可以啦,多少年來,人們上上下下,自然,路出來了,於是,橫看,側看,你漸漸地對此山的真面目有了固定的印象,定格,於是,就有了你的三山五嶽。但是,突然來了一個人,切斯特頓,老外,一百多年前的人,穿越。他帶你上了泰山,順手一指,居然在你從來沒有想到的地方,指出了一條路,這一走,你是心驚膽戰,你是欣喜若狂,你是眼前美景看不盡。原來,山不僅可以橫看,側看,還可以反着看,倒着看!介紹切斯特頓的《異教徒》都說到了兩個字:“悖論”,或者再大眾一些,“以一種新的眼光看待世界”(勞倫威爾肯森語),用我的話來說就是倒着看,從你從沒想過的一個角度來看。看過之後你恍然大悟,哇塞,這才是廬山真面目!

讀《異教徒》需要有征服自己的勇氣,它是為勇者準備的,它向我們已經形成了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提出挑戰。切斯特頓在在開篇中就說:“對一個人而言,最實際最重要的東西仍然是他的宇宙觀。”(第4頁)而他這本書的總體思想就是:“要回歸根本法則。”
(第8頁)在“結語”他又重複,“人類可以定義為創造教義的動物”,而“假如存在思想進步,那種進步一定體現在構建一種明確的人生觀上。”(第187頁)
一說到教義,信條,世界觀和人生觀,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鬱悶,乏味,了無學問,又了無風趣,且一本假正經。但切斯特頓是另類,他不僅思想深刻,還充滿了風趣,幽默,你看他說飲酒:“因快樂而喝酒,但絕不因悲傷而喝酒,絕不在無酒就沮喪時喝酒……絕不要因為你需要酒而喝酒,因為這是理性的飲酒,是通往死亡和地獄之路,要因為你不需要喝酒而喝酒,因為這是非理性的飲酒,自古以來這都是健康的標誌。”(第63頁)妙不?
有一段話一直以為是辜鴻銘,但專利權似乎屬於切斯特頓,他說,以為土著人相信死人能吃飯,這是一派胡言。“二十世紀的英國人相信死者有嗅覺,他們總是在死者的墳頭擺放百合,紫羅蘭或其他鮮花,即證明了這一點。”土著“他們往死者身上擺放食物或武器,其理由與我們往墳頭擺放鮮花相同,因為這是一件極其自然,極其顯然的事情。”《異教徒》寫於1905年,估計辜鴻銘讀過。

切斯特頓在《異教徒》中回歸正統,因此,他批判的矛頭就直指偏離正統的一切謬誤。但他不是一般泛泛地評價時代思潮,而是以那個時代最著名的文化人為目標,分析他們是如何偏離了正統。他有一個基本的觀察,“現代每個流行的詞彙,每種流行的理想,都是一個託詞,想要迴避何為善這個問題。”(第16頁),無論人們說自由,進步,還是教育,民主,都是託詞,都在迴避何為善。就以進步而論,“若沒有一個明確的信條和一個堅定的道德準則,任何人都無權使用進步一詞。不堅持一種教義,任何人都不可能有進步。我甚至可以說,若非永無謬誤——至少,若不信奉某個永無謬誤的東西,任何人都不可能進步。”(第18頁)高屋建瓴,此則是也。
主張一切都是相對的代表人物蕭伯納有句名言:金規則(即你若願意人怎樣對待你,你就要怎樣對待人——范注)就是不存在規則的金規則。切斯特頓說,這意味着,“不存在金規則,這本身就是一條金規則。更確切地說,這比金規則要糟糕得多,它是一條鐵規則,使人一步也挪動不得。”(第34頁)
對於易卜生所代表的現代文學,問題就在於,他能夠洞察惡,但在美德上卻含混不清,在他的作品中缺乏一個永恆的積極的理想。“現代道德唯一確信的是惡,它只能指向不完美,不能指向完美,因為在他看來不存在這樣的完美。” (第12頁)

威爾斯的《新烏托邦》中主要的一點就是不相信原罪。“倘若他從人類靈魂,即從他自己入手,他會發現,原罪差不多是人應該相信的第一件事。簡言之,他會發現,自私的可能性之所以永遠存在,是源於人有自我這個事實本身,而不是源於任何教育的失誤或者不公正的對待。”
(第46頁)
當年,菲茨傑拉德翻譯的歐瑪爾海亞姆《魯拜集》在英國一時風行,悲觀主義的尋歡作樂成了新的宗教。切斯特頓指出,這種“及時行樂的宗教不是幸福之人的宗教,而是不幸之人的宗教。偉大的幸福不會在它可以採摘玫瑰花苞時去摘花苞,而是凝視但丁看見的那多不朽的玫瑰。偉大的幸福自身就有對不朽的意識。”(第65頁)相信事物的本質之中有某種永恆的快樂。“人不可能愛能朽壞之物,只能在瞬間中愛不朽之物。”(第67頁)

切斯特頓最令人讚嘆的就是他在悖論中看到的真理,而這恰恰是世人常常忽略的。這在他的書中比比皆是,且取幾例:“民主不是建立在對普通人的同情之上,而是建立在對普通人的尊重之上;如果你願意,我們甚至可以說,民主是建立在對普通人的敬畏之上。民主捍衛人的尊嚴,不是因為人是如此的可憐,而是因為人是如此崇高。民主反對一個人當奴隸,但它更反對一個人不當君主,因為民主的理想始終是第一羅馬共和國——一個人人皆君主之國——的夢想。”(第174頁)
“軍國主義的罪惡不在於它表明了一些人的殘忍,傲慢和過於好戰,而在於它表明了一些人的順從,膽怯和過於和平。當一個社會總體的勇氣下降時,職業軍人的權力就會越來越大。”(第23頁)

只有軟弱的人才能夠勇敢。同情弱者,失敗者,它是真正勇氣的第一法則。古老優秀的文學全都歌頌弱者,對少數派充滿同情,“對強者不成熟的挑戰,是精神冒險的全部實質和內在秘密之所在,人之為人,正在於此。蔑視力量正是他的力量,破碎的希望不僅是真實的希望,還是人類唯一真正的希望。”(第51頁)
卡萊爾說,任何人在自己的的僕人眼中都不可能是英雄。切斯特頓加上了一句,但是任何人都願意做自己的英雄的僕人。而關於心理的終極真理則是基督教的基礎:“任何人在自己眼中都非英雄。”(第107頁)
卡萊爾說,人多半是傻瓜。切斯特頓說,基督教則確信,“人都是傻瓜”,而基督教關於原罪的觀念也可以被稱為人人平等的教義,其基本要點是,也只是:“任何主要的廣泛的道德危險,只要它影響一個人,它就會影響所有的人。任何人受到誘惑都可能成為罪犯,任何人受到激勵都可能成為英雄。”(第107頁)
切斯特頓說:“最危險的理想是看上去有點現實的理想。”(第164頁)他又說:“思想是危險的,但最不受思想威脅的恰恰是擁有思想的人”,而“最受思想威脅的是沒有思想的人。”(第192頁)
還有許多想抄錄下來,但還是打住吧,留給那些渴望思想的人自己去尋找,直到找到思想,信念,世界觀。
2012.6.4初稿,2017.12.6 修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