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公司是一家頂級大公司,號稱有world class benefit package。這家公司主要做航空和國防,IT是副業。前些年公司不想再讓IT部門蹭其福利,便把IT部門割了出去,但這已經是我離開L公司的事了。我在L公司呆了整整十年,做了三個項目。 我的第一個項目是2010年全美人口大普查,一個大項目。這是一個我非常投入的項目,一個我引以為傲的項目,因為我是其中一個部分的負責人,並有傑出貢獻。項目很成功,最後我們幾個項目骨幹獲得公司最大獎,參加了隆重的頒獎宴會,名字登上了《USA Today》。 又一次進入大公司,體會大公司的文化,幸運的是這次我遇到了一個非常好的老闆。前篇提到面試我的兩個人中,那個高高瘦瘦的項目經理就是我的老闆愛德華,我們都親切地稱他為愛德。 我加入這個項目是在秋天,而項目年初就開始了。我的格子間就暫時安在角落裡,離別人都遠一些,再加上我一向安靜低調,最初幾個月幾乎沒跟愛德說過幾句話。不過每個星期有工作匯報會,別人都會侃侃而談說一堆話,輪到我了,就只有簡單三個字,做完了。於是愛德每次又給我加事,然後我每次又都是三個字,做完了。後來愛德聽我這三個字會做出一種很有趣、很誇張的讚賞的表情,他開始把已經布置給別人的事轉給我,又把最有技術難度的工作分派給我。當我們從二樓搬到三樓時,他把我的辦公間安排在了他的邊上,還提拔我做了技術組長。 大公司是講等級的。一級副工程師,二級工程師,三級資深工程師,四級主任工程師,五級資深主任工程師。我是五級進入公司的。有意思的是這個公司按等級分配辦公室,五級有單人靠窗辦公室,或者單人靠窗大格子間。 其實我這時也遇到跟以前的大公司類似的情形。組裡有個女員工Nory,是四級工程師,她在這個部門工作多年,能說會道,人脈甚廣。雖然沒有任命,但是她一直自動做着技術組長的工作。我們從二樓搬到三樓時,我和Nory辦公室的條件完全反轉了,我有了跟愛德一樣寬敞明亮靠窗的大格子間,而原來在二樓有靠窗大格子間的Nory,被分到中間兩人共享的格子間。工作上愛德也越來越依賴我,重用我。那時我還是新人,本來低調的我忽然變得矚目起來。 Nory自然是有不滿的,不過她不是背後搞小動作的人,她也沒有針對我,她的不滿更多是對於公司的,認為公司應該更加善待他們這些老員工。而我之所以得到愛德的信賴是因為我承擔了最艱難、最重要的工作。我在這個大公司被提拔,但沒有被排擠,而且跟大家相處頗為愉快。Nory是個愛笑的女子,遠遠都能聽見她的笑聲。我們項目的五個女同事經常在一起午餐,有時還一起出去逛街。 我進入L公司不久,就見到了把我招進來的Debra,她是愛德的老闆。她見到我就說:They like you。後來因為愛德太重用我了,我成為獨當一面的構架師,而我又是一個容易自己給自己壓力的人,有時候睡眠不好,她又對我說:不值得,完全不值得為工作lose any sleep! 不久我成為說話很有分量的技術組長和HA(High Availability)構架師,我還招了一個朋友到這個項目做合同工。這個項目有錢,合同工的小時工資給到120-150美元,這個朋友很感激我,動不動就要請我上餐館吃飯,總是點很貴的菜,搶着買單說他可以算在他公司的支出,可以免稅。 這份工作中最難忘的人當屬愛德。愛德高鼻深目,窄臉薄唇,黃褐色的頭髮經常剃得很短,一雙眼睛有着孩童般的清澈。我開始跟他做事的時候,他剛四十出頭。他喜歡運動,尤其喜歡騎車,記得有次去山裡騎車,把腿摔壞了,拄個拐杖來上班,還自得其樂。他看上去陽光健康,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他也知道自己顯年輕,每次過生日的時候總會到處嚷嚷着要人猜他的年齡。別人猜小了,他便很得瑟地說:我今天四十三了。有一次他讓我猜年齡,我很煞風景地說:你不是剛嚷嚷你四十三了。 愛德素有教養,優雅紳士,跟人說話總是和顏悅色,溫文爾雅,從不會以老闆的氣勢頤指氣使。他襟懷磊落,豁達大度,有時候同僚之間為工作爭論,無論別人怎樣咄咄逼人出言不遜,他都是對事不對人,永遠把注意點集中在解決問題。這一點讓我很佩服,因為我很容易把注意力轉到別人的態度而不是事情本身。 愛德智商情商都很高,他主管的部門是我們這個項目中最大的一個部門,他不僅全面掌控高層次的客戶和商務的需求,對於技術層次也都有很深的了解,因而在部門裡頗有威望。不過,他也常常有孩子氣的一面,有時候我們解決了一個難題,他就會很高興地說:我要跳一段。然後就一個人手舞足蹈地轉起圈跳起來,還一定得讓他跳完樂夠了才行。 愛德是個魅力四射之人,而且懂得運用自己的魅力。有時候我做完一件事,跟他匯報完,他轉身欲走之際,卻又會翩然回頭,把我叫住,燦然一笑說:謝謝你。有時候跟他聊一些工作上的事,他會突然看着我,一臉認真地說:我跟你說過嗎?跟你共事真是一件非常愉悅的事。 愛德善於用人,而且從不吝誇人,尤其是對我的誇獎。每次我做成功一點事,他就會寫電郵給他的老闆以及其他部門高層領導,對我的能力和成績大肆表揚一番。有個我從未有過交集的部門領導,因着這些表揚,對我的印象極好。很多年後,在我需要尋找新的項目加入的時候,她當即要了我,而且用我的同事的話來說,她對能夠要到我是“thrilled”。 愛德的誇獎,使得我在甘心賣力的同時,也有點恃寵而驕。2010年四月開始,項目進入最後時期。所有的人口統計的表格主要就在這一個月裡蜂擁而入。其中有一個星期是高峰期,大家都工作將近五、六十個小時。當時其他部門有個人要我們組做一件事,我已經安排組裡另一個人去做了,可是這個人希望我去做,而我根本沒有這個時間,他就去愛德那兒告狀。愛德匆忙之中就給我寫了個電郵,其實也沒說什麼,就是一般老闆公事公辦的口氣說,據說你對某事不夠重視,請你務必要保證這件事立即做完等等。因為他平時總是甜言蜜語過於客氣,我一看這個電郵就受不了,跟他回電郵用很生氣的口吻把事情解釋了一遍,指責他為什麼不先找我了解情況。他馬上回電郵道歉,解釋說這個星期太累了,從來沒有工作過這麼長的時間,然後又說當然不能算着藉口,全是他的錯。我也是又累又委屈,當時不知為什麼特別生氣,星期一一早就跟他開會,愛德一個勁地道歉。記得我還說:你這種話對我沒用。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的樣子說:永遠都不會了。後來回來跟我先生說起,先生說你們老闆人真不錯,他都做不到這樣。 愛德是個好老闆,也是一個好員工,更是一個顧家的好男人。他有一個美麗的家庭,辦公桌上總放着一家四口幸福的合家照。有時候我們大家正在開會呢,太太一個電話,他當即便說得趕緊回去,要去接孩子。因此他對於我們因為家庭原因需要在家工作或者需要請假都特別體諒。 愛德能力超群,光風霽月,跟他共事四年,是非常愉快而且頗有成就感的四年。感覺是相互的,同事曾經對我說:愛德很欣賞你,開會的時候只要你發言,他就會同意你說的每一句話。愛德曾經也跟我說:以後他去任何新的項目,會帶我去,我們繼續共事。可是項目快結束的時候,變得比較無聊,我就首先離開了。項目完全結束後,愛德也去了另外一個項目,也曾經問過我要不要加入他的新項目,不過因為他的新項目離家太遠了,我們沒有能夠再合作。 愛德五十歲的那一年,驚聞他突然去世,震驚不已。一個如此鮮活生動的生命,一個如此出類拔萃的好人,居然在騎車的時候英年早逝。生命如朝露,如此脆弱和短暫。 前篇:https://blog.creaders.net/u/31546/202211/44905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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