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是什麼?——當歷史失去主體之後 (《後啟蒙政治哲學》之七)
現代人很難想象一種沒有革命的政治哲學。 過去兩百年,人們幾乎是通過革命來理解歷史的。 法國大革命創造現代公民。 美國革命創造現代憲政。 俄國革命創造社會主義國家。 中國革命創造現代中國。 革命不僅改變政權。 革命甚至決定了現代人理解世界的方式。 因為革命背後隱藏着一個更深刻的信念: 歷史存在主體。 這個主體有自己的意志。 有自己的目標。 有自己的使命。 革命則是這個主體的自我實現。 對於盧梭來說,這個主體是人民。 對於馬克思來說,這個主體是階級。 對於民族主義者來說,這個主體是民族。 對於施密特來說,這個主體是政治共同體。 雖然名稱不同。 但結構完全一致。 歷史被理解為一個巨大的戲劇。 舞台上有主角。 有敵人。 有目標。 有終點。 革命則是主角登場的時刻。 因此革命始終帶有一種宗教色彩。 它不僅意味着制度變化。 更意味着救贖。 舊世界終將毀滅。 新世界終將到來。 歷史主體將在革命中完成自己的使命。 這種結構與宗教中的末世論極其相似。 上帝的位置被歷史取代。 選民的位置被人民取代。 救贖的位置被革命取代。 天堂的位置被未來社會取代。 現代革命理論本質上是一種世俗化神學。 問題在於: 這個歷史主體真的存在嗎? 人民存在嗎? 階級存在嗎? 民族存在嗎? 答案越來越令人懷疑。 存在工人。 但不存在一個會思考的工人階級。 存在法國人。 但不存在一個擁有統一意志的法蘭西民族。 存在無數公民。 但不存在一個擁有單一人格的人民。 現實中存在的只有具體的人。 而不存在那些被人格化的集體主體。 如果這一點成立,那麼革命的意義就必須被徹底重新解釋。 革命不再是歷史主體的覺醒。 因為根本不存在這樣的主體。 革命也不再是歷史使命的實現。 因為歷史並沒有預設使命。 革命甚至不再是人民創造自身。 因為人民本身並不是一個能夠創造自己的統一人格。 革命究竟是什麼? 或許革命只是授權關係的大規模重組。 這聽起來十分平淡。 甚至令人失望。 因為它失去了所有英雄主義。 失去了所有神聖感。 失去了所有歷史使命。 但也正因為如此,它可能更接近現實。 所謂革命,並不是某個偉大主體突然出現。 而是原有的信任結構崩潰。 原有的授權結構失效。 原有的責任體系無法繼續運作。 於是整個社會不得不重新組織自身。 革命不是創世。 革命是重組。 革命不是歷史主體的誕生。 革命是制度關係的重構。 從這個角度看,法國大革命並不是“人民成為主權者”。 而是舊制度下的授權結構徹底失靈。 稅收體系崩潰。 財政體系崩潰。 貴族責任體系崩潰。 王權協調能力崩潰。 於是新的關係網絡開始形成。 美國革命也並非一個民族意識的覺醒。 而是殖民地與帝國之間原有授權關係的破裂。 雙方不再承認彼此的義務。 於是重新建立新的合作架構。 即使最激烈的社會革命,也同樣如此。 表面上看是意識形態的勝利。 實際上更深層的是授權結構的更替。 因為沒有任何制度能夠僅靠意識形態維持。 最終維持秩序的始終是責任、信任和合作。 革命真正發生的時候,不是人們高喊口號的時候。 而是舊有關係不再被承認的時候。 因此,革命首先不是政治事件。 而是信任事件。 不是意志事件。 而是關係事件。 現代革命理論最大的問題在於,它總是試圖尋找一個革命主體。 誰領導革命? 誰代表人民? 誰體現歷史方向? 誰擁有革命合法性? 然而這些問題本身已經預設了主權邏輯。 因為它們仍然在尋找那個最終決定者。 尋找那個歷史中的主人。 但如果整個政治世界本來就不存在主人,那麼革命也不會創造主人。 革命只是不斷取消主人。 這意味着革命將失去神聖性。 革命不再具有絕對正當性。 革命者不再天然正確。 人民不再天然正確。 歷史也不再天然正確。 因為不存在一個超越現實關係的最終裁判者。 革命與改革之間的界限也因此變得模糊。 現代政治喜歡把改革和革命對立起來。 改革意味着連續性。 革命意味着斷裂性。 然而從關係視角來看,兩者不過是同一種過程的不同規模。 改革是局部關係調整。 革命是整體關係重組。 兩者都不是創世。 兩者都不是救贖。 兩者都只是制度演化的不同形式。 於是,一個更加激進的結論開始浮現。 現代政治最大的幻覺並不是國家。 也不是人民。 而是歷史主體。 人們總希望相信歷史背後存在一個行動者。 民族。 階級。 人民。 文明。 國家。 仿佛這些集體人格擁有自己的命運。 擁有自己的目標。 擁有自己的使命。 於是個人被要求服從更高的歷史事業。 但也正是在這裡,二十世紀最可怕的災難誕生了。 因為一旦歷史擁有主體。 主體就擁有使命。 使命就需要犧牲。 而犧牲最終總是由具體的人承擔。 如果國家不是人格。 人民不是人格。 那麼歷史也不是人格。 歷史不會思考。 不會判斷。 不會決定。 不會命令。 歷史只是無數具體行動不斷疊加形成的結果。 它沒有目的。 沒有方向。 沒有終點。 因此革命也不再是歷史的召喚。 革命只是社會在舊有關係無法維持時,對自身組織方式的一次重新安排。 未來政治哲學最大的變化,也許正發生在這裡。 不是尋找新的革命主體。 不是尋找新的歷史使命。 不是尋找新的主權者。 而是承認: 沒有人站在歷史之外。 沒有人代表歷史。 沒有人擁有歷史賦予的特權。 革命不能創造神。 革命甚至不應該創造主人。 革命真正的意義,恰恰在於不斷拆除那些聲稱自己代表歷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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