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大雨滂沱的晚上,我坐無軌電車經過菜市口時,一個穿雨衣的人上了車。車很擠,而這個人偏偏不肯脫掉他的濕雨衣,於是引來車上人一陣抱怨。這位也真夠擰的,死活也不脫。這時不知哪位說了一句話:“別讓他脫啦,他是怕把那身毛兒弄髒了!”大伙兒一陣爆笑,穿雨衣的臉上掛不住了,到了下一站就惶惶然下車遁去。這,就是北京式的諷刺與幽默:一個髒字兒沒有,旁觀者被逗笑,被諷刺者則如同啞巴吃黃連,幾天都高興不起來。
上大學時還碰到一件事,也是發生在雨天。一北京同學有一輛新買的自行車,愛惜得不得了。趕上這天下大雨,偏偏有個同學沒有眼力價兒,要借他的新車出去辦事。車主兒心疼他的車,便盯着那位的眼睛誠懇地說:“甭借車了,我背着您去得啦!”這一下笑倒了一屋人,那位也苦笑幾聲,知難而退。有個外地同學就沒有這般幽默。別人找他借車時,他總指着癟癟的車胎說“沒氣了”。後來這位悄悄告訴鐵哥們兒:“我把氣門芯兒拔了,就是不想借別人騎!”不料那位嘴不嚴說了出去,這位便被大伙兒褒貶了好久。
說到諷刺與幽默,想起1979年在北京創刊的那份同名小報。該報前身是《人民日報》的漫畫副刊,後來獨立成報。該報在初創階段針砭時弊,大膽敢言,頗受民眾歡迎。它曾刊登一幅方成先生的漫畫叫《武大郎開店》,畫的是武大郎開的飯館兒里,所有跑堂兒的都只有桌子高。一個跑堂兒的對客人說:“我們掌柜的有個脾氣,比他高的都不用”。背景還有一副對聯:“店雖不大唯我獨尊,人不在高有權則靈”,橫批是“王倫遺風”。這是對以我劃線、嫉賢妒能的逆淘汰機制的辛辣諷刺。還有一個漫畫題為《臉髒不要怪鏡子》。畫的是一個臉上污跡斑斑的官員對着鏡子怒目橫眉,意義不言而明。應該說,當年的《諷刺與幽默》,得了不少老北京的地氣。 經常幽默一把的,不僅僅是《諷刺與幽默》一家,復刊後的《北京晚報》也時不時地來個段子,令人莞爾。有一個專欄叫做“阿凡提故事新編”,借維族那位幽默大師的名兒,說的可都是北京的事兒。漫畫家李濱聲先生常為這個專欄配畫,使那些段子更加生動形象,趣味大增。記得有一個故事說,一個人拿塊桃酥過馬路。桃酥掉在地上,被一輛卡車壓進了柏油路面。這位想把桃酥摳出來,手頭兒卻沒有工具。只見阿凡提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根江米條兒,把那塊桃酥撬了出來!桃酥又叫核桃酥,是一種直徑約3-4寸、含有核桃仁的圓餅。好的桃酥色澤黃褐,含油量高,入口即酥,口感略似美國的cookies(餅乾)。江米條是糯米麵做成的油炸食品,大約一寸長短,以酥脆者為上品。正因為一些糕點質量不好,缺油干硬,才招來這樣的諷刺。
記得李濱聲還畫過一張漫畫,諷刺北京某電話分局的低效。畫面上,愚公怒氣沖沖地撥打電話,背後站着子子孫孫。愚公說:我死了以後還有兒子,兒子之後還有孫子,這個電話一定能打通!
北京人的幽默,還表現在大量趣味盎然的歇後語上。說北京人愛說“俏皮話”,很大一部分是這些歇後語。有些歇後語來自外地,有些則是北京特產。到了現在,我們已經不知道很多歇後語的源頭了。像“黃鼠狼戴草帽——假裝好人”、“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這類歇後語,在河北一帶就很普遍。其實黃鼠狼(黃鼬)的主食是耗子,偶爾偷個雞隻是為了改善生活,可是在歇後語裡卻成了大壞蛋,實在有些冤枉。
除了黃鼠狼,拿其他動物說事兒的歇後語也不少。例如“狗戴嚼子——胡勒”、“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貓舔虎鼻梁——找死”、“耗子嗑茶缸——滿嘴是瓷(詞)兒”、“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啦”、“嗑瓜子兒嗑出個臭蟲來——什麼仁(人)兒都有”,“煮熟的鴨子——嘴硬”,等等。然而我認為最幽默的還是“蠍了虎子掀門帘兒——露一小手兒”。“蠍了虎子”就是壁虎,大約二寸長短的一種小蜥蜴,伏在燈火附近的牆上,有尋光而來的小蟲便一口吞之。此物的拿手之技,是一旦被小孩兒抓獲便斷尾求生,留下半截兒尾巴在你手心裡蹦躂。試想一下, 這麼丁點兒一個小動物伸出一隻小手兒去掀門帘兒該有多可笑。“露一手兒”是顯示本領,“露一小手兒”則有自謙的意思,猶如我們常說的“雕蟲小技耳”。
還有的歇後語拿老頭兒老太太開涮,雖然其本意不在諷刺他們。例如“老太太踩電門——抖起來了”,是指人精神或衣着的煥然一新。“老太太上雞窩——奔(笨)雞又奔(笨)蛋”則是諷刺別人愚笨。還有一句“老頭兒劈叉——”,下面兩個字有點兒粗俗,恕不披露,您自個兒琢磨去吧。然而不可取的是拿殘疾人說事兒,缺乏對人家的同情和尊重。例如“瞎子點燈——白費蠟”、“聾子的耳朵——擺設”、“汽車軋羅鍋兒——直(值)啦”,等等。
其實日常生活里的“俏皮話”遠不止這一些。例如在擁擠場合被別人踩了腳,現在的二愣子就會吼一聲:“嘿!你丫幹嗎踩我腳啊?”這就快打起來了。換了有幽默感的人,他會說一句:“硌着您腳了吧?”踩腳那位立刻紅了臉說:“對不住啊,我把您踩疼了。”挨踩這位再說一聲“沒事兒”,一天雲彩滿散(土語:事情過去了)。就是真陷入了爭鬥的局面,也經常會有一方說一句“好人不理臭狗屎”(對男人)或者“好男不跟女斗”(對女人),抽身而退。這當然有點兒阿Q,但往往可以息事寧人。
北京人討厭暴發戶,對炫富的人沒有好話,然而仍不失幽默。例如過去常說的“樹小牆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諷刺的就是這些暴富的人。還有“我們家窮,你們家闊,你們家尿盆兒一大摞”,就是小孩兒們對夸富之人的嘲笑。別看這是孩子話,反映的可是大人的心聲。北京人也不喜歡虛情假意。那位幫了您的忙,您謝過一聲就夠了。如果您謝個沒完,那位就煩了,說一句“甭卸(謝)了,拴着餵吧”,得,您成什麼啦?如果求人幫忙被回絕,北京人不會懊喪,最多說一句“提着豬頭找不着廟門兒了嘿”,然後再去想轍(主意)。
就是對於人之大限——死,北京人也要幽它一默。人之將死,他會對圍在床邊的人說:“我要去聽蛐蛐兒叫啦(喻死後埋入地下)。” 這是一種多麼灑脫的境界!還有其他說法,如“無常了”、“翹辮子了”、“嗝(讀成“哏”三聲)兒屁了”或者“嗝兒屁着涼了”,每個詞兒都很風趣,可就是不說一個“死”字。“九一三”事件後,關於“嗝兒屁着涼”還有個笑話:林彪事件是由逐級傳達的中央文件公布的,報紙上並不見動靜,已經做了死鬼的林副主席仍然和毛主席一起接受外國政要的國慶賀電。然而林彪長期不露面還是讓外國人起了疑,他們就去問北京的小孩兒,得到的回答是“林彪嗝兒屁着涼了”。外國人恍然大悟:“着涼”?敢情林彪感冒了呀!
不論是面對險惡的政治環境還是敏感的的話題,北京人的諷刺與幽默無處不在。例如“三年困難時期”有民謠曰:“高級點心高級糖,高級老太太上茅房”。所謂“高級點心”、“高級糖”,都是免票證的高價食品,一般百姓根本吃不起,只能吃定量供應的平價食品,而這些食品不夠充飢,就只好餓肚子。文革中曾有個笑話,說一老太太買菜東挑西揀沒完沒了,賣菜的不耐煩了, 用毛主席語錄警告老太太“要鬥私批修”,不料老太太頭也不抬地回答道:“萬萬不可粗心大意!”這也是毛主席語錄,賣菜的頓時語塞。1976年“四五事件”後,當局曾經大力追查“政治謠言”,如“周總理遺囑”等等。據傳某單位抓了一個“造謠者”,此人拒不承認,只說是聽別人說的,於是有了下面一段審訊記錄:
問:聽誰說的?
答:不認識。
問:長什麼樣兒?
答:不知道,他背着臉兒說的。
問:他身高多少?
答:看不出來,是蹲着說的。
問:他穿什麼衣服?
答:沒穿衣服。
問:胡說!
答:他是在澡堂子說的!
“六四”事件後的那個“國慶節”上映了一部歌功頌德的戰爭大片,其中有“國民黨反動派”鎮壓“蔣管區”人民示威遊行的場面。據傳北京某影院出了一點政治事故:當銀幕上的軍警用大棒和高壓水龍驅散示威群眾時,黑暗中不知哪位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比解放軍可差遠了去啦”,觀眾哄堂大笑。這樣的京式幽默,是不是代表了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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