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別姬

漁陽山人

那天我去紐約Chinatown，突然聽到一陣熟悉的京劇音樂。不管是弦管還是鑼鼓都悅耳動聽，頗具專業水準。在美國、在廣東移民為主的華埠竟然有這樣正宗的“文武場面”，令我驚奇而感動。我駐足良久，聽了一曲又一曲而不忍離去。

後來得知，紐約有一個成立於2006年的“紐約梨園社”，是在美華人組成的弘揚京劇等中華文化的非營利性組織。在此之前，還有一個叫“雅音”的京劇票友組織。2012年，梨園社新成立了一個“青年團”，參加者大都是喜愛京劇的留學生等青年才俊。梨園社和青年團在紐約等地進行清唱及折子戲演出，有時還特邀國內和海外京劇名家演出全本大戲。我看過他們一些視頻，“唱”、“念”、“做”都有不俗的表現，唯“打”功欠佳，大抵是因為缺少練過武功的演員。

然而有一天，他們竟然貼演《三岔口》這齣武戲，其中飾演任堂惠（武生）的劉春暖和飾演劉利華（武丑）的戴軍武功紮實，水平高超，令人嘆為觀止。後來得知，這兩位都是旅美的齊淑芳京劇團的專業演員。

梨園社佳作甚多，2017年其青年團演出的《霸王別姬》折子戲是其一也。《霸王別姬》講的是秦末楚漢相爭的故事：楚霸王項羽誤中漢營李左車的詐降計，在垓下遭到韓信十面埋伏而陷入重圍。突然漢軍營中唱起楚歌，楚軍以為漢王劉邦已占楚地，不戰自亂。寵姬虞美人深知大勢已去，在帳中置酒安撫霸王。耳聞楚歌四起、烏騅嘶鳴，項羽不禁悲憤作歌曰：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含淚為霸王歌舞，勸其暫退江東以圖東山再起。項羽則感嘆八千子弟兵均歿於血戰，有何面目再見江東父老。虞姬為不牽累項羽突圍，出其不意掣其佩劍自刎……

我們知道，這個悽美動人的故事，與史實並不甚相符。首先，這裡邊沒有李左車什麼事，而虞姬的身份也成謎。太史公在《史記 項王本紀》中僅說：“有美人名虞，常幸從”。楚漢戰爭的最後結局，就是項羽率殘部與漢軍死戰，退至烏江時僅餘二十八人。部下勸其東渡，項羽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 遂返身死戰，受傷多處後自刎身亡。

據說，張良事先使人在江畔用飴糖書寫“霸王自刎烏江”，誘使眾多螞蟻趨之取食。霸王以為螞蟻組字羞辱，才憤而自殺。然而這只是傳說，並無史實為證。

梨園社青年團的折子戲從虞姬出帳驚聞楚歌四起，至歌舞、自刎止，是該劇的精華所在，對演員和場面要求甚高。扮演虞姬的葉博涵畢業於清華，其扮相俊俏、身段優美，舞劍身手不凡，實屬難能可貴。而項王的扮演者呂維忠是旅美京劇演員，嗓音洪亮而氣場十足。令人欣喜者，美加多地都有紐約梨園社這樣的團體，為弘揚中華國粹貢獻良多，只要拒絕“革命樣板戲”那種毒藥，我們就喜聞樂見。

《霸王別姬》這齣戲，經幾代京劇大師如梅蘭芳等反覆雕琢，已成為傳統劇目中一塊晶瑩奪目的美玉。霸王與虞美人的生離死別令人同情惋惜，而虞姬伴隨《夜深沉》曲牌的劍舞，是京劇中女性角色最美麗的舞蹈，有着極強的藝術感染力。中國京劇名家尚長榮和史依弘曾在大都會博物館演出《霸王別姬》，竟然引得一位美國老太太大哭：“為什麼男人搞砸了，受罪的總是女人？”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
解（上口）君憂悶舞婆娑。
贏秦無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敗興亡一剎那（音挪）。

虞姬舞劍時唱的這段西皮二六哀婉纏綿，我聽了不禁心中一動：中國已再次逼近“改朝換代”的歷史節點，不論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都將受到這歷史大變局的洗禮，“別姬”和各種人間悲劇恐在所難免。唯望我同胞“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提高公民意識，團結友愛互助，避免大動盪、大流血的悲慘局面，則中華幸甚！


【附錄】

視頻一：紐約梨園社青年團2017年演出錄像，含《霸王別姬》等折子戲。

視頻二：中國戲曲學院學生薑美伊2014年演出的《霸王別姬》片段。姜時年18歲，後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