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包裹單去郵局的路上,我激動地要瘋了。
一年到頭,也沒有人給我們家寄東西,今天有了,是給我的,我才十六歲。
連我媽媽都臉上發光:“兒子,給你寄東西啦。”
“是啊。”
“誰寄的啊?”媽媽還沒得我回答就又說:“你們同學徐志誠吧?”
“當然啦。”
我拿着包裹單在哥哥面前晃一晃,心裡想,別看你們大,但從來沒人給你們郵東西。
弟弟說:“三哥,給我看看。”
“好。但別弄壞了啊。”
“郵的是什麼啊?”弟弟問。
“還沒取到,我哪知道。”我加大了神秘感。
其實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是軍裝。


去郵局的路挺長,走着走着,我覺得自己雪恥了。Wen 化大革Ming進行到了第二年,男孩子差不多都瘋狂地愛上了軍裝,要是能戴上一頂軍帽,那就牛到頂了。有的年輕人就因為搶軍帽被判刑了,是搶劫犯。
背着媽媽,我給在深圳(保安縣)當付團長的大舅寫了一封信,求舅舅給我一頂舊軍帽,但舅舅一直沒有回音。媽媽知道後說我沒出息,跟別人要東西。
我沒敢回嘴,他不是別人,他是我舅啊。你親弟弟。還是我爸把他從山東家帶到東北的哪。
現在好了。我要有軍裝了。是我的朋友給我的。

徐志誠是我同班同學,1968年秋天我上鳳城一中讀初中,開學過了一段時間,他才和幾位部隊子弟一起到我們班上。後來才知道,他爸爸是部隊的師長。
一開始我挺嫉妒他的,還整過他。有一次上課前,我挨桌檢查,看桌子右上角的《……語錄本》放沒放好。走到他桌前,我說:“你的《語錄本》沒放正。”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略微調了一下位置。
……
應了一句古話,不打不相識。後來,我們成了好朋友,我一生中第一個真正朋友。
過了一年多吧,志誠和其他幾個部隊子弟都參軍走了,當小兵。
然後我們就通信。
過了一年,又一年。

徐志誠寄來了我盼望多年的軍裝。
不能用漂亮來形容那軍裝,也不敢用“偉大”兩個字,犯忌諱,這是專屬形容詞。剩下的就是“太了不起”這四個字了。穿上以後,我也不起了,但不“太”。
對着家裡的大鏡子我照來照去,確信我的判斷沒有錯,真了不起。
媽媽說:“你可得好好謝謝徐志成。”
志誠回信說:“不用謝,我們是好朋友。”


第一次穿着嶄新的軍上衣,我昂首走進了一中大院,步伐緩慢。
同學們,尤其是我們班上的男同學,眼神立即變得跟軍裝一個顏色:綠了。深綠。
他們明明一猜就知道了,但還故意問:“是徐志誠給你的吧?”
我笑而不語。
他們說:“真牛B。”又說:“你真交上了一個好朋友。”
我把右腳向前一伸,腳弓蹦緊:“還有這個哪!”
“我的媽呀。軍襪!”
2021.7.8 於家中,五十年後追憶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