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人的天賦包括藝術天賦,都是神賜給的;一切真理都來自神。
前言:在中國,基督徒在文學藝術領域中的成就甚微,但相當一部分基督徒卻存在着強烈的反文化傾向,並且,他們是打着信仰的旗幟反文學藝術的,認為文學藝術是世俗的,屬世界的,甚至是地基督的。 果真如此嗎?這裡,我想通過介紹《當代基督徒人文素養》(英文原名為《基督徒藝術
真理》)來談談自己的看法。該書作者法蘭克·嘉柏霖(Frank E.
Gaebelein)是大人物,著名的基督徒領袖,曾擔任紐約著名的StonyBrook
School校長達41年之久,他曾擔任《今日基督教》的編輯、《聖經種籽注釋》的總編輯、新國際版(NIV)聖經英文問題委員會主席,並且還是鋼琴高手,登山健將、繪畫欣賞專家和狼狗訓狗師,晚年時他被人譽為“文藝復興之士,”
而他則稱自己是“基督教人文主義學者。”
現今是“製造文化垃圾的時代”。
“文化垃圾”這個詞是我從嘉柏霖學來的。有史以來,人類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創造出這麼多的文化產品與“文化垃圾”。“不管我們承不承認,現代人的確是生活在由藝術構成的空間中,而且這個空間不是由最好的藝術組合而成。......藝術正以空前的威力控制着我們。”
(該書第60頁) 被文化垃圾包圍是可悲的,吞食文化垃圾是可憐的,但更可怕的卻是吞下了垃圾還感覺良好。這就是嘉柏霖嚴厲地抨擊的“平庸之輩”的某些福音派信徒,“這類人鄙視好音樂,認為好音樂自鳴清高。他們分不清崇拜和娛樂的不同,把嚴肅的戲劇創作斥為世俗,但自己卻心滿意足地觀賞第三流的電視節目。他們喜歡閱讀看似敬虔實則濫情的作品,並且分不出宗教月曆式的圖片和誠實的藝術作品兩者之間有何差別。”(第45頁)這豈是一個“悲”字能了結!
許多基督徒困惑地問:“這個時代充滿了悲劇,我們為什麼要花時間談論什麼文化、美學?”嘉柏霖明確第回答,因為文化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它無所不在,而且影響深遠,是人類環境不可或缺的一環。他引用一個教授的話說,“當代文化對人影響深遠。我們可以看出來,一種不配被稱為藝術的藝術正在塑造現代人。”
(第46頁),而現代基督教“最大的自我傷害,就是把信仰變成反知識、反進步的蒙昧主義。” (第27頁)


( 倫勃朗畫作。以下皆是。攝於華盛頓美國國家畫廊)
中國古人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嘉柏霖則認為:“美感和崇拜的本能一樣,是人不同於動物的特徵。”(第46頁)他還引用了切斯特頓的一句名言:“藝術是人的識別標誌。”(第66頁)沒有任何動物會像人一樣,強烈地感受到了美,並自覺地從事文學藝術創作。凱波爾說得好,“若沒有藝術享受,我們人類的生活是貧窮的。” 藝術的目的是藝術存在的理由。魯治蒙特認為:藝術的功能是要“賄賂注意力,魅惑感情,吸引思緒......同時,藝術必須朝向一個更高的目標,超越聲音、形式以及文字......等。藝術是精心策劃的陷阱,目的是為了捕捉觀眾的思緒。”(第71頁)毛姆說,“我想被人閱讀。”其實,豈止是毛姆,所有的藝術家都有一個基本的渴望:欣賞我的作品,無論是文字,還是畫作或音樂。
理解人的美感,必須從基督教關於普遍恩典的基本觀念出發。“聖經以獨特的態度教導我們:人和周遭的世界都是上帝創造的,我們所有的一切,包括創作與感受藝術的能力,都是上帝的恩典;上帝以至高的意志,決定賜予人這項恩典,因此,如果我們藐視或抑制藝術能力,貶低有價值的創作,認為這些都屬世、不屬靈,那就不榮耀上帝了。”(第70頁)美是上帝的創造,從野地的花,到飛鳥閃光的羽毛。 嘉柏霖引用聖經《出埃及記》第31章和35章指出,當上帝把建造會幕的藍圖賜給摩西時,“上帝自己就是藝術的贊助人!”他不僅自己親自選定了一位藝術家——比撒列,並且還為他預備了助手亞和利亞伯,並且設立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所藝術學校,又親自賜下了藝術教育的能力給教師。“耶和華又使他和但支派中亞希撒抹的兒子亞何利亞伯,心裡靈明,能教導人。”
(出35:30)

嘉柏霖提出兩個重要的論點來支持自己對“基督教人文主義”的看法:第一個論點就是:人的天賦是神賜給的。他說:“天賦都是由神而來的。基督教‘普遍恩典’的教義強調,神把各樣的天賦分賜給眾人,信徒與非信徒都一樣。”(第49頁)上帝“使太陽照惡人,也照好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馬5:45))
《創世紀》第一章的主題就是“上帝創造”。創造的高峰是創造人。上帝“照着他的形象創造了人”。米勒(Keith
Miller)說,“我相信在基督教啟示中,神的形象比較接近一位活潑、有創造力的藝術家,而不是一位哲學家或神學家。”嘉柏霖指出,“上帝的形象在人裡面,使人有創造或製造的能力”,創造,這是人類與上帝的相似之處。儘管上帝的形象在人裡面“表現出來的,也不僅是創造能力而已。但創造的確是上帝的形象的一部分,因為上帝是大師,是獨一無二的創造主,所有創造性的活動都源於他。”(第65頁) 人的一切創造能力和創造性的活動,都源於上帝,這就是基督徒對於人的才能、才幹、天賦、天才的基本看法。正因為如此,上帝也讓人承擔了一份責任,這就是耶穌談銀子那個比喻中說到的,要人盡其才,“......上帝命令我們把天賦發揮到極致,並存感恩的心,以成果榮耀上帝。”
(第45頁)
更進一步說,人從事文學藝術創作的靈感也是從上帝來的。 有人問貝多芬的靈感從何而來,他回答說:“你問我的靈感從哪裡來,這個問題我無法確切地回答。靈感直接或間接的不期而至——我可以用雙手抓住它們,靈感也許在空中、在林間、在我走路的時候、在寧靜的夜裡、在破曉時分。情緒激發了靈感,由詩人以文字寫下,由我轉化成音樂。這些音樂在我心中躁動怒吼,象暴風雨一樣地鋪天蓋地,直到我把它們寫成音符才善罷干休。”(第76頁) 即使是天才,無論他如何偉大,其天賦和靈感也是上帝賜給人的。因此,不論受恩惠者是否認識上帝,不論世人怎麼說,人類歷史上那些最偉大的思想家、文學家、藝術家,都是上帝行使主權產生的天才,從柏拉圖、莎士比亞、米開朗基羅,達芬奇,到梵高,莫奈、巴哈,莫扎特、貝多芬,柴可夫斯基;從孔、孟,老、莊,李白、杜甫,到湯顯祖、曹雪芹,統統如此。

基督徒不能打着信仰的旗號來否定、蔑視歷史上那些最偉大的文化作品,那是上帝借着普遍恩典而賜下的精神財富,藉以防止墮落的人變得更加墮落,使秩序得以維持,人類文明得以延續,文化得以提升。可惜,就連有的聖徒也不領上帝的這一恩情,奧古斯丁說:詩是“偽說之酒”,傑羅姆則稱詩為“魔鬼之食”。 不可否認,人心已經墮落了,那些最偉大的藝術家也是如此。儘管如此,“上帝仍將各樣傑出的才華放入人心,用以裝飾人心。假如我們相信上帝的靈是真理惟一的源泉,那麼,不管真理在何處顯明,我們都不應該拒絕或藐視,要不然我們就是侮辱上帝的靈了。”(第69頁)這是誰說的?加爾文。
因此,基督徒應當以開放的態度包容各種文化。只有一種文化除外,那就是墮落的文化。

墮落,罪,這是認識人的天賦的第二個方面。我們絕對不能忽視人類墮落對文化的影響,這個世界被扭曲了,人的罪污染了人類活動的每一個領域,這是每天都能見到的事實。如卜仁納所指出的那樣:最接近人性與神人關係的思想和行動,如神學、哲學、歷史、文學等,往往因為我們自身的乖謬,受到最嚴重的扭曲。在比較客觀的領域,如物理、化學等,這樣的影響較少。而在數學疇中,扭曲更是近乎於零。(第68頁) 但這扭曲並非是人的才幹、天賦的過錯,而是罪的結果。是人的罪扭曲了人的創造力的方向,使之可以為邪惡的目的服務。換言之,人的創造力可以向兩個方向發展,或者是榮耀上帝,或者是叛逆上帝。而之所以能如此,原因不在人的才幹本身,而在於人的生命是以自我為中心,還是以上帝為中心。 但“人的墮落是聖經里最常被誤解的真理。墮落並不表示人從此在上帝眼中變得毫無價值,或者人完全失去了上帝的形象……,雖然我們裡面上帝的形象已經受到無可彌補的損傷,但並沒有完全毀壞。藉由普遍恩典,人仍然可以有豐富的創造力。這是聖經對人的看法,也是基督教人文主義的核心。”(嘉柏霖語,第228頁)

嘉柏霖闡述其“基督教人文主義”的另一個基本論點是:“所有的真理都屬於神”。(第70頁) 在書中嘉柏霖曾經多次引用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基督教神學家——愛德華滋的兩段話來論證自己的根本觀點。愛德華滋說:“神是宇宙的主宰,他完美地創造萬物,萬物也完全仰賴他而生存。神的生命與至美,是所有生存經驗、卓越成就的總和與內容。” (第58頁) 上帝是“一切存在和美的基礎以及源頭……一切存在和完美都屬他,由他而來,也歸他。上帝和他的美在過去、現在都一樣,是所有存在和一切卓越的總和。” (第91頁)
嘉柏霖反覆強調,接受基督和聖經為統管萬事的原則,即意味着百分之百承認所有的真理都是神的真理。而“如果一切真理都屬於神,那麼許多人把聖俗分開的作法,就絕對行不通。雖然真理有不同的順序和層次,但在神裡面,一切的真理都合而為一了。” (第70頁) 文化藝術,這是展現人豐富的創造力的廣闊天地。也是人訴說真理的一條途徑,柏爾克云:“藝術是訴說真理的基本手段”。(第73頁)大藝術家大詩人布朗寧曾賦詩說: “為何要以藝術證明悠悠萬事? 因為,就是在藝術的榮耀與良善中, 這是一條道路,可能 闡述真理,至少我是如此而行。” (第73頁)
在藝術的榮耀與良善中,可能闡述真理,這正是追求真理的文學家藝術家所持守的堅定信念,並且,這是一個完全合乎聖經的信念。一切偉大的文學藝術之所以偉大,之所以“能在歷史中不斷引人注意,就是因為它指向真理”(第72頁),而真理屬於上帝。嘉柏霖諄諄勸告我們千萬不要忘記了:“由上帝的靈感動而寫下的聖經,本身也是一件傲視群倫的藝術品。”(第63頁)
那麼,藝術中的真理是什麼呢?嘉柏霖認為,其標記有四個:
第一,持久性。這就是說,內含真理的藝術不會向時間低頭。真正的偉大經得起重複的考驗。朗吉努斯在其經典作品《論莊嚴》中說得好:“真正的偉大經得起重複的考驗,令人難以拒絕,甚至無法抵抗。真正的偉大留給我們清晰鮮明的記號,不易磨滅。。。當目標,生活,志向,年齡,語言都不同的人,對同一主體看法一致,當這群背景互異的人做出同樣的判斷時,我可以更有信心毫不懷疑地肯定這個主體的價值。”(第80頁) 第二,統一性。即形式與結構的一致,這是藝術真理的基本條件。最真實的藝術,總是朝向統一和秩序發展。歌德說:“靈魂有尋找形體的趨向。”
第三,完整性,它指的是藝術作品整體的真實無偽。小說家凱瑟說:“藝術成長最重要的是:對真實越來越敏感。”
第四,必然性,讓人感到本來就該這樣。濟慈說:詩應該“讓讀者眼睛一亮,仿佛替讀者表達了他自己最崇高的思想,而且有種喚起記憶的感覺。”(第80至87頁)這些當然都是一些部分答案,可貴的東西只在於,作者要表明,在藝術中含有真理。
早在一九二二年嘉柏霖就提出,基督教觀點“本質上具有人文主義精神,中古時期經院哲學致命的錯誤,就是認為基督教和人文教育不相容。而這,一直延續到今天。 嘉柏霖在書中多次經常保羅在《腓立比書》中的一段名言:“弟兄們,凡是真實的,莊重的,公正的,純潔的,可愛的,聲譽好的;無論是什麼美德,什麼稱讚,這些事你們都應當思念。”
“你們都要思念”這句話,耶路撒冷版聖經把它翻譯為,“心中要充滿這些事。”換言之,凡是真實的,莊重的,公正的,純潔的,可愛的,聲譽好的,無論出現在哪裡,無論它以什麼方式出現,基督徒都應當珍惜,都應當追求,並把它融入到生命之中。 伊拉斯謨有一句名言,“各科研究、哲學、修飾學都有同一目標,就是我們能認識基督,並尊榮他。這是一切學問和雄辯的最後目的。”
(第13頁)這一句話,至今仍然沒有過時。保羅在《哥林多後書》中說:“將人所有的心意奪回,使他都順服基督”。嘉柏霖在引用了這句話後說:“在藝術領域和整個生活中,這都是基督徒最重要的責任。”(第100頁)

一切從事文化事業的基督徒,都必須竭盡全力發揮上帝賜給自己的才能,將其天賦發揮到極處,從而完成自己的文化使命,這是他對上帝應盡的責任。“文化是上帝給我們的禮物,也是上帝所賦予人的責任。”(第13頁)承擔起這個責任,首先就是發展紮實嚴謹的藝術態度,堅持自己的標準。艾略特說,“每一個基督徒的責任是:有意識地維持某種高於他人的水準以及評論標準。一定要記住,我們閱讀的文字大部分是由不信神的人寫的。”
(第95頁) 這個標準簡單地來講就是兩個字:卓越。“我們譜曲,繪畫,設計,寫作,演戲,演奏,都必須全力追求出類拔萃。藝術創作過層中,最棒的事就是學着把事情做好。這個道理適用於我們每一個人,不從事藝術創造的人也包括在內。”(第96頁) 這個卓越不是以個人為中心的,它始終面對着上帝。至高無上的卓越是屬於上帝的,它不屬於人。恰如柏拉圖所說:“完美無瑕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標準。”“不完美的事物,不能作為衡量的標準。”(第131頁)唯有上帝才完美無瑕,而人總是不完美的。 看到完美、卓越和偉大,這是基督徒完成其文化使命的根本動力。 懷海德說,“人如果沒有經常看到偉大的典範,道德教育就不可能成功。假如我們不偉大,不管我們做什麼,或者事情是什麼,都微不足道。”
(第229頁)什麼是偉大的典範?“基督教人文學者一向的看法是:真實而絕對的偉大典範,是聖經所啟示、道成肉身、曾在世人中間工作的耶穌基督。只有這一位有資格在各層面作偉大的典範。”(第229頁)
(耶穌)割禮
讀嘉柏霖的書,更使我明白我與他是處於多麼不同的文化環境中。在他背後的,是西方偉大的基督教文化以及它對西方文化的深刻影響。但我們中國基督徒有什麼呢?攀五嶽,登黃山,渡長江、游黃河,漫步於蘇杭二州,相聚於南京、北京,等等,佛教文化的影響隨處可見,就連不拜佛的老太太也能道一句要有“平常心”,凡事講究個“緣份”。但中華基督教文化在哪裡?它有什麼作品能稱得上是偉大的呢?我們有奧古斯丁、路德嗎?我們的但丁與彌爾頓、米開朗基羅與達芬奇在哪裡?我們的莫扎特與巴哈,本仁約翰與陀斯妥也夫斯基身居何處?我們有的是由來已久的“反文化”傾向,並且名之為“不愛這個世界”! 如果我們不在上帝面前懺悔,我們將繼續放棄基督徒的文化使命。這不僅不能“將人所有的心意奪回,使他都順服基督”,反而是將人的心意拱手交給敵基督者。 上帝啊,我們沒能在中華文化中彰顯你的名,真是有愧於你的浩蕩恩典!求你饒恕我們的罪過吧!主啊,求你像當年提名呼召比撒列一樣,在千千萬萬愛你的中國基督徒中,呼召你的兒女站出來,用聖靈充滿我們,使我們“有智慧,有聰明,有知識,有能力”,創造出符合你心意的文化作品來,建設中華基督教文化,引人信主,榮耀你的聖名。
初稿於2002年。修改於2004。3。30。 2017年3月再修
注釋: 注一,法蘭克。嘉柏霖著,蘇茜 譯,《當代基督徒人文素養》,台灣校園出版社 ,台北,2002年初版,導言,第117頁。以下凡引自該書皆只註明在該書中的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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