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時候惡搞,在講道過程中突然問台下的兄弟姐妹:“上帝是全能的,大家明白嗎?明白的請舉手。”還真有人舉起手來。接着,我就講了一個經典的故事,是我在《宗教精神:路德與加爾文》一書(學林出版社1999年版)看到的:
路德在教授教義問答時問一個農民,“ ‘上帝是全能的’這句話的意思,你懂嗎?,”
“不懂,我不懂,”農民回答。
“朋友,告訴你吧,這,我也是不懂的,”路德承認,“而且人間的全部有知識的人也不懂。所以,就簡單地相信吧,上帝願意你好,就像父親對待兒子一般。”(第236—237頁)
路德還說:“啊,我是多麼願意透徹理解我們懺悔時開頭說的話:‘我信唯一的上帝,全能的父,天地的創造者!’但是,面對這一點,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剛學識字的小學生。而且,世間最聰明的人也不明白;亞當、挪亞、大衛和一切先知全都是像無知的小學生一樣,學習了才明白的。”(第237頁)
路德說的都是大實話,給我很大安慰,因為我也無法理解上帝的全能,或者說,無所不能。尤其是每當遇到大災難的時候,像九一一,汶川大地震,等等,總是不明白上帝為什麼不動一下他的手指頭,他只需要輕輕動一下。
最近幾天反覆讀《聖經》中的《詩篇》,發現好多詩篇也是充滿了質問——
大衛說:“我想起我夜間的歌曲,捫心自問,我心裡也仔細省察:難道主要永遠丟棄我,不再施恩嗎?
難道他的慈愛永遠窮盡,他的應許世世廢棄嗎?難道神忘記開恩,因發怒就止住他的慈悲嗎?細拉
我便說:‘這是我的懦弱,但我要追念至高者顯出右手之年代。’” (詩77:6—10)
大衛呼喊:“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 (詩22:1)耶穌在十字架上也發出同樣的呼喊。
大衛一再懇求:“主啊,求你不要遠離我!” (詩35:22)
我喜歡這些詩篇,它們真實、誠實、樸實。那也是我心中最深的呼求。

路德還說過這樣的話:“在人們眼裡,我像是一個見多識廣的神學家,但是我自己明白,我連‘聖父’(Pater)這個詞都念不好。”
(第236頁)讀到這裡我苦笑,我外出傳福音快二十年了,有時連“肉”和“油”都說不清楚,更不必說用希伯來語、希臘語和拉丁語來說“聖父”了,根本就不認識。
路德嘆息:“我是不幸的啊!我的信仰不如我所宣講的和大家加諸於我身上的信仰堅定。為了我自己能夠理解我對他人的教導,我願意放棄一切……我的信仰不充足,很痛苦……。但是,在這裡我終於覺得我聽見了:‘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
(第236頁)
路德說的正是我。許多次,當我講道結束後,站在教堂的門口和離開的人們握手時,有的人會誇我說:“范傳道,你今天講得真好。”我說完“謝謝”後清楚地知道,我並沒有活出我所宣講的真理。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我講得不錯的地方,也大都是學來的,不過多讀了幾本書。既然是領受的,就沒有任何理由自誇。
我的信仰不純粹,不堅定,這令我時常感到羞愧,很痛苦。

有一位神父曾向路德抱怨,說自己有時也不相信自己向教徒們的宣教。路德回答他:“感謝上帝!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有這種煩惱呢?”這位神父一直到死都記着這句安慰性的話。(第237頁)我明白,路德的意思不是說他認為自己講道理的不真,而是像他一再說的那樣,他沒有做到他宣講的一切。
有哪一個傳道人能做到呢?也許有人能,或者認為自己能。但我不能,我努力過無數次,並且至今還在努力,但我必須誠實地承認,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我也會記住路德的這句話一直到死。

路德的絕筆是:“在上帝面前,我們都是可憐的乞丐,這是應該記取的要點。”(第217頁)這也應該是我的絕筆。
梅列日科夫斯基評論說:“‘主啊,我是信你的,但我信心不足,求你來幫助我。’這一點,任何人也沒有路德感覺強烈、說和做的比他好。”
梅列日科夫斯基引用的是我最喜歡的故事之一。記載在《馬可福音》第9章里:一個孩子被鬼附身的父親來懇求耶穌幫助他。耶穌對他說:“你若能信,在信的人,凡事都能。” 孩子的父親立時喊着說:“我信,但我信心不足,求主幫助!”
主啊,我真的信你,但是我的信心不足,求你幫助我。這是我一生的祈禱。
2014.12.18,午夜
《宗教精神:路德與加爾文》,梅列日科夫斯基著,楊德友 中國上海學林出版社1999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