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人所需要的仅仅是独立的选择,不论这种选择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也不论这种独立会把它导向何种方向。不过,当然,什么是选择,只有鬼知道。

1864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问世,这是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一部中篇小说,套用一句流行的话,没有之一。同时它也是一部伟大的神学论文、哲学论文。罗赞诺夫认为,在《地下室手记》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第一次并且最详细地批评了这样一种思想,我将其概括为理性专制主义,这种主义“就是这样一个愿望,即借助理性建立人类生活的如此完善的大厦,以便它能给人以安慰,结束历史,根除痛苦。对这个思想的批判贯穿着他的所有作品。”
在第三章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提出了“石头墙” (第32页)的问题,就是人类理性无法通过的事情。
作者要突破的就是这堵石头墙,这石头墙是阻绝人类心灵与上帝相通的巨大障碍。

“什么样的石头墙?当然是自然律,是自然科学的演绎,是数学。
比如说,当他们向你证明了你是猴子的后代,那么,发脾气是没有用的,你只能把它当作事实接受。
当他们向你证明了事实上你身上的一滴油要比你的同伴的十万滴还贵重,而这个结论是一切所谓道德,责任以及诸如此类的偏见幻想等等的最终解释时,那么,你只能接受它,这是毫无办法的,因为二二得四乃是数学定律。不然你反驳试试看。
我的老天!但是当我为了某种理由而不喜欢这些事情以及二二得四的时候,我管他什么自然律或数学律。当然,如果我确实实力不够,我是不能用我的头把它撞倒的,但我并不因为它是堵石头而我自己又没有力量把它撞倒就与它妥协。”(第35页)

对!决不妥协,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立场。
他知道得很清楚,什么自然律,客观定律,历史必然性,理性,都是被时代奉为神明的,但大家都相信它们对,它们就真的正确吗?不!它们“只是一个面具,是一个戏法,是一个牌戏的骗局,它只是一个谜团,既不知它是什么东西,也不知它是什么人。”(第36页)
因此,要拒绝妥协。要“去了解所有的不可能性以及石头墙;去认清如果与不可能性及石头墙妥协你感到厌恶,你就不要同它妥协。”(第36页)
“我”寻找行动的基石,寻找将自己的心灵奠基于其上的第一因,他说:“何处是我的基石?我从何处去得到它们?我在反省之中前思后想,结果是每一个第一因,从它自己身后又对我抽出另一个第一因,如此反复至于无穷。这正是一切意识与反省的本质。这又可能是自然律。结果怎么样呢?好,结果还是一样。”(第41页)
这就是意识的本质,它不断地超越自身,它永远也不可能在其自身依靠其自身而确立第一因。理性之所以不能成为人的精神的国王的原因也正在这里,因为理性可以并且必然把自身作为一个对象而不断地超越其限制。

当代人把科学,理性,自然律,历史必然性至于至高无上的地位,正是寻找第一因的替代品。但“留给你的只有那同一条出路——用尽全力握紧拳头去捶打你那堵石头墙。最后你挥一挥手,只好把它放弃,因为你根本找不到第一原因。或者,你可以试图让自己被情感牵着鼻子走:盲目的,不要反省,不要第一原因,至少暂时把意识压下去;恨也好,爱也好,只要你不交臂而坐。但是,至多到第二天,你就开始为你的明明自欺而蔑视自己。结果是:肥皂泡以及倦怠。”(第42页)
与理性相联系的是利益。这是一幅现代的神话:利益是人行事的根本推动力,只要满足了人的利益,就可以在人间实现天国。
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笔下的“我”问:“请你告诉我,是谁第一个这样宣称,是谁这样第一个发布:人之所以作肮脏的事,仅仅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利益;假如他得到启发,假如他的眼睛开向真正的利益,他就会立刻停止做肮脏时,而变为高贵善良。”(第44页)
“我”继续告诉你:“第一,这整整数千年,有没有一个时期人类仅由自己的利益而行事呢?上百万的事实,证明了人有意识的,即是说,完完全全了解自己的真正利益,却把它丢在背后,急急忙忙冲向另一条路,去迎接危险与毁灭,不是被任何人任何物所逼迫,而仅仅因为他厌烦旧路。他顽固的,有意的打开另一条荒谬而困难的路,几乎是在黑暗中去追寻它,因此,我想,这种顽固与乖僻恐怕要比任何利益更使他高兴......
利益!什么是利益?你是不是想自己扛起这个责任,用更完美确切的字眼来界定人类的利益究竟包括什么?有些时候,人的利益,不仅是可能,甚至必须包括在对他有害的事物的渴望之中,而不在对他有益的事物。设若如此,设若有这种情况,那么整个原则则就碎成灰烬。你以为如何——有没有这种情况?
你笑,好,去笑你的,不过你要回答我:人的利益可否用完美的确切性来计算呢?有没有某种东西不但是从来没有被任何分类所包括,而且根本不可能被任何分类所包括?”
答案是,当然有。
无论这利益是繁荣,财富,自由,和平以及其他,但仍然有人会不顾一切地违反它。(第44至45页)

“我相信人的最佳定义就是忘恩负义的两脚动物。然而这还不够,这还不是他的最坏的缺点,它的最大的缺点是它永恒性的德性偏斜。。。结果是善意的缺乏。”(第55页)
利益,所有人的利益,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这一切,都是无法定义的。什么是利益?这是一个问题。好了,就算这个问题是自明的,大家都知道利益是什么?或者说,这种利益是由数学公式精确地计算好的,并且实施这个数学公式的步骤也都设计好了,预备好了,大家在理解了自己的正当利益之后也都按照会这些数学表格而行动,一切都将必然的发生,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一切都被计划好了,生活还剩下什么?生命还有什么意思,人又算做什么?人,不就不但成了机器,而且要像机器一样地运转吗?尽管推动这部机器的不是汽油或者电力,而是什么利益。
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问题:“假如一切都设计好了,都列好了表格,还有什么可做呢?”(第48页)
其实,就算你能精确地算出什么是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但你如何保证人能够根据这个最大的利益去行动?没有任何保证。就算你告诉他这是一条路,唯一的正路,但是,他偏偏不走,他要走自己的路,他要自己走路,你有什么办法?你可以用手枪顶着他的脑袋,说你不走这条路就把你枪毙了,于是他跟从你了。但那究竟是“利益驱动”,还是求生本能,怕死的本能在驱动,还需要说吗?
在一个社会中,存在着许多不同的利益,有些利益是彼此和谐的,有些是彼此对立的。对于某些利益,即使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他们的共同利益,但是,少数人为什么必须服从它,少数人可以说:这是你们的最大利益,不是我们的最大利益,不,这不是我的最大利益?如果要他顺从最大利益,以他不喜欢的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为他自己着一个人的最大利益,除了强迫之外,还有什么出路?

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这个神话正与多数人的暴政直接联系在一起。它剥夺的正是人的自由,不论用的是什么名义。
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我”感到“最令人吃惊的乃是:为什么一切统计学家,圣人,人性的拥护者,在核算人类利益的时候,总是一成不变的把其中一项遗漏?” (第46页)
他自问自答:事实上,“对一切人而言似乎真正有某种东西比他最大的利益还要亲切,或者说(免得违反逻辑)有一个最有益的利益(就是我们刚才忽略的那一个),它比一切利益更为重要,更为有益,为了它,如果必要,一个人会甘愿违反一切规律;这就是说,违反理性,荣誉,和平,繁荣——事实上,为了这个比一切更亲近,更基本,更有益的利益,它可以违反一切漂亮而有益的东西。‘是了,’你说,‘毕竟他还是利益。’但是,请你原谅,我要把话说得清楚一点,这并不是我在玩弄字句。事实是,这一种利益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打破了我们的一切分类,并且持续地粉碎人性的拥护者为人类的利益所建构的每种体系。事实上,它颠覆了一切。”(第46至47页)
它是什么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回答:它是任性。是选择。是自由意志。
“不论任何时代,任何地方的任何个人,不论他是谁,他总喜欢按照他选择的方式行动,而丝毫不愿依照理性与利益。然而,人不仅可以选择与他自己的利益完全相反的东西,有时甚至确实应当(这是我的想法)。无拘无束的选择,自己的任性(不论何等放肆),自己的幻想(不论何等疯狂)——这就是我们所忽视的‘最有益的利益’。它不能归入任何分类,但任何系统与学说碰到它都会一成不变的粉碎无余。为什么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会以为人类需要正当的,德性的选择呢?是什么事情使他们认定人必然会寻求理性上有益的选择?人所需要的仅仅是独立的选择,不论这种选择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也不论这种独立会把它导向何种方向。不过,当然,什么是选择,只有鬼知道。”(第50至51页)

自由,这就是人性的基础。剥夺了人的自由,就是剥夺了人的生命。
陀思妥耶夫斯基担心的正是以理性,历史必然性的名义取消人的自由,让每一个人都听从理性的引导和指示,按照科学的方法改变人性,一切都按照依据理性,科学,历史必然性设计好了的康庄大道前进,(而理性,科学和历史必然性掌握在谁手里,谁发出指示,这些可以暂且不去管它们,尽管那是一个天大的问题。)就让我们前进好了。但那样的日子,还叫日子吗?这样的人,还算是人吗?
2017.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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