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多的人更長壽。”半年前我在紐約時報上看到了這篇文章，讓我高興的是，它不是思想家的睿智，而是依據學者的一系列研究。這些研究結果集中在一本書中，就是米奇·普林斯坦教授寫的《受歡迎》一書。

難道這是說，比如，是擴大並不斷地刷我們的朋友圈嗎？不是，絕對不是，少刷一點朋友圈並不能要了你的命。要你命的，減你壽的是你沒有幾個知心朋友，閨蜜，不分男女。

這讓我想起了美國維吉尼亞理工學院的槍擊案，它是美國歷史上死亡人數最多的校園槍擊案，發生在2007年4月16日，韓裔學生趙承熙槍殺了32名師生後，自殺身亡，舉世震驚。

事件發生後，人們紛紛研究原因，發現其中的一個根本原因就是他從來沒有朋友。唯一能夠與他順利交流的就是他的姐姐。即便如此，他也從來不告訴姐姐自己的想法或感受。

不受歡迎，這是趙承熙多年來的一個基本感覺和狀況。

美國心理學家茱莉安‧浩特─朗斯泰德(JulianneHolt-Lunstad)做了一項研究，被調查的30.8萬人，遍布全世界，年齡在6～92歲之間。他們追蹤每名參與者從幾個月一直到幾十年，以了解死亡率高低。

調查結果發現，不受歡迎——感覺遭到孤立、隔絕和孤獨——對人壽命長短有強大影響。朋友圈更大的人的生存幾率會大50%。有高質量人際關係的人存活率則高出91%。

結論，“不受歡迎會增加死亡幾率的程度要大過肥胖、缺乏鍛煉或酗酒。實際上，唯一可與之相比的健康威脅就是抽煙。” 

當年，當趙承熙槍擊案發生後，我一再問這是為什麼？雖然我沒找到令自己完全信服的答案。但腦子裡卻經常蹦出兩個字：朋友。 

無論什麼樣的人，都需要朋友。

人性中包含了獸性，不知道這麼說是不是污衊禽獸？也許，說罪性更好。培根就說過，人心裡有一種天生的，隱秘的對社會的憎恨和嫌棄。他所說的對社會，其實也包括了對他人。我們天性就渴望與他人在一起，同時又把他人看成是自己的地獄。並且，確確實實。他人，常常成為我們的地獄。 

培根還說，“缺乏真正的朋友乃是最純粹最可憐的孤獨（也許還要加上最可怕最危險這六個字），沒有友誼則斯世不過是一片荒原。”荒原是野獸的家。“凡是天性不配交友的人其性情可以說是來自禽獸而不是來自人類。” 

由不配交朋友發展到拒絕交朋友，這是培育自己的獸性。 

拒絕交友，就是把自己囚禁在地獄之中。 

根據人類社交基因組學領域的專家喬治·斯拉維奇(GeorgeSlavich) 和史蒂夫·科爾(Steve Cole)的研究，人的基因物質“對社會排斥”極其“敏感”。簡單點說，就是受到影響的基因會削弱人的免疫系統的功能。 

哲學家早就發現了這一點，培根說，“友誼的主要效用之一就在使人心中的憤怒抑鬱之氣得以宣泄釋放，這些不平之氣是各種的情感都可以引起的，……除了一個真正的朋友之外沒有一樣藥劑是可以通心的。對一個真正的朋友你可以傳達你的憂愁，歡悅，恐懼，希望，猜疑，諍諫，以及任何壓在你心上的事情”。

這是一個事實，就是當你特別難受或者特別生氣的時候，你可以跟一個人盡情地說，你甚至不需要他給出什麼建議，他只要肯傾聽並為你保密就好。講着講着，你的氣就會消了。

相反，憋着，使勁地憋着，早晚會憋出毛病。 

生命需要友誼的溫床，人性要考友誼來培養。 

要敢於去交朋友，哪怕一再受到傷害。 

蒙田曾提出一個重要的概念：什麼是朋友？朋友就是“由心靈相通的機遇相連結的頻繁交往和親密關係……心靈互相融合，且融合得天衣無縫，再也找不到連結處。”（注1） 

也許他說的高了一點，但朋友最基本的一點就是：心靈相通，並且要經常交往。 

寫到這裡，我腦中浮現了我幾個朋友的面孔，感謝上帝，他把這些朋友賜給了我，我們心靈相通，信念相同。我們可以無話不說。

但六十多年的人生經歷告訴我，人間，沒有任何一個朋友可以完全滿足我對朋友的渴望，或者說，排除我心中那最可怕的孤獨。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我最喜歡耶穌的一句話，以後我不再稱你們為僕人，我乃稱你們為朋友。

耶穌是我最知心的朋友，小敏姐妹有一首歌就是這麼開頭的。 

當無人可以訴說時，我知道，還有耶穌願意與我交談，我只需要在心裡默默地說。是的，這往往是獨白，我沒有聽到他的回話，但是我知道，他在傾聽，他一直在傾聽，而這，就足夠了。 

一個在愛中的傾聽者，這就是我在心靈黑夜中看到的一線光。有了這線光，哪怕黑暗如山、如水、如霧，從四面八方向我撲來，我也有勇氣活下去。 

並且我知道，這樣的友誼，賜給我永生。

2018.1.15

注1：《蒙田隨筆全集》上卷，第211頁

                 2012年10月下旬攝於雲南梅里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