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張岱年先生後來更明確地指出:“中國近代落後的主要原因是中國近古時代的君王專制制度及其遏制學術自由的文化專制主義政策。”

這次回中國前我就計劃了,無論如何要去看看張岱年先生的兒子和兒媳:張尊超、劉黃。快三十年了,我一直記着這兩個名字,但卻未能見上一面。 十月五日下午一返回北京,我就打電話給劉黃,約好明天見面。劉黃說:“我開車去接你。”我說:“不必了,我打車去。” 十一長假,北京的交通暢通,天是藍色的。不到四十分鐘,出租車就開到了海淀區藍旗營小區。70元。途中司機說了政事種種,頗為不敬,按下不表。

還是那座居民樓,但每個樓口上方都掛着一面國旗,這是居民自發的,還是街道居委會要求掛的?我剛琢磨,尊超和妻子劉黃下來了。 好激動啊,終於又見面了。 我們都老了。
一進屋裡,我趕緊看書架,上一次看,是2001年7月。那時,張岱年先生剛搬進新居不久,書放進了靠着牆的大書柜子裡,但他寫文章時找起書來卻費事了。就在書桌前,張先生說:“我大字寫不動了。”於是,恩師給我寫了一個小條幅:

天行健 君子以自強不息 地勢坤 君子以厚德載物 書贈健新同志 張岱年 2001年7月 時年九十二 健新,是張先生為我起的字。 劉黃看了小條幅的照片後說:“這可能是爸爸最後寫的字。後來就幾乎沒有看到他為別人寫字了。”

我們一邊喝茶,一邊聊張先生。 我對尊超說:“張先生對我提過幾句,他對你有愧疚。” 尊超大驚:“我爸對我有愧疚?為什麼?” 我說:“因為他被打成了右派。於是,你在中學被人欺負。”
尊超回憶往事,當年同學如何欺負他,而欺負他的主要人物是張東蓀的孫子。

我說:“現在一些人想把張先生打扮成官方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其實他不是,他從來就不屬於正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歷史唯物主義思想,特別是階級鬥爭、無產階級專政思想,在張先生的思想中從來就沒有位置。《天人五論》是他哲學思想的集中概述,但那裡面根本就沒有歷史唯物主義的影子。” 劉黃說:“是啊,爸爸一直沒有談那方面的問題。” 我說:“其實沉默就是否定。張先生的‘兼和’思想,與鬥爭哲學水火不容。”

1989年5月下旬,我曾經在張先生家中住了幾個晚上。 尊超說:“你是唯一的一個在我們家住過的外人。連我們家的親戚都沒在我家住過。” 我說:“這是我莫大的榮幸。” 

我說:“我一個月前還整理了一下張先生關於中國文化在近代落後的原因。”(對了,這也就是這篇文章只能等我回到美國後才能寫的原因,因為資料都在電腦里。) 



那天,我們在家裡沒談夠,到餐廳吃飯是繼續談。點菜時,我看到有北京的小窩窩頭,說:“來一屜。”
劉黃看我吃得興致勃勃,又要加一屜。
我趕緊謝過,說:“美味不可多用。”

飯後,我們走到張先生當年住的老房子前——中關園48樓第103房。我特意上了2樓,103室就在左手邊。站在門口我一時恍惚,仿佛又聽到了先生親切的聲音:
“請進,請進。”
“再見。再見。” 2018.10.26凌晨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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