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金庸逝世的消息,我竟一時木然。很久以前就有人問過金庸,人生應該如何度過?他回答說:“人生,就該大鬧一場,悄然離去。”現在他走了,註定無法悄然,但我必須尊重他,讓他安靜一會兒。 於是,睡覺。於是,醒來。人醒了但心中靜不下來,有一個強烈願望,一定要寫點什麼。但網上已經有很多人寫了,我還能寫什麼?

(梵高名畫)
就從中國夢寫起吧。 幾千來來,中國人的中國夢大概是三部曲,就是好皇帝、清官和俠客。首先盼望一個“好皇帝”,他是聖人、明君,在他的統治下,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皇帝差點,就盼有個清官,能為老百姓做主;當這兩個夢想都破滅後,最後的夢想就只有俠客、義士、壯士,替天行道,懲辦奸邪。
注意,是上不靠天(上帝),下無自我,就靠他人。其中一位是俠客。
金庸的小說,就給了我們一個“俠客夢”,至少於我是如此,這也可以應了一句不老不新的名言,有多少個讀者,就有多少個哈姆雷特(作家筆下的人物)。

如《天龍八部》,從1963年就在報紙上連載,歷經四年。我一看那裡面星宿派的丁春秋,就覺得金庸是在影射文化大革命。丁春秋是個土皇帝,壞皇帝。他的門徒稱他為“星宿老仙”,門外人稱“星宿老怪”。這一派的口號是:“星宿老仙,法力無邊,一統江湖,壽與天齊”。 那時候我經常跟着大人或者帶領同學們喊的口號之一,就是祝偉大領袖萬壽無疆。副主席就是身體永遠健康。都是“壽與天齊。” 每當丁春秋出現時,門人絲竹鐘鼓齊鳴,吹打開路,齊聲呼喝:“星宿老仙法駕降臨中原,快快上來跪接!”齊聲“恭請星宿老仙弘施大法,降服麼妖小丑!” 丁春秋一出手,弟子馬上齊聲稱頌:“師父功力,震爍古今!這些叫化兒和咱們作對,那真叫做螢火蟲與日月爭光!”“星宿老仙神通廣大,雙袖微擺,小妞兒便身中仙法倒地!”“他老人家一蹬足天崩地裂,一搖手日月無光!” 我讀起來真是栩栩如生。不,是身臨其境,自己就在那個境中。比如,哪怕是天黑了,一聽到最新最高指示傳下來了,立即就上大街慶祝遊行。 丁春秋是好皇帝的反面,又壞又土的土皇帝。 金庸筆下的俠客,就一大把了。但那是最後的夢,那時俠客、土匪打仗都都動手動腳,頂多動一動棍棒、大刀長矛。所以,有俠客。現在,電腦啦,坦克,大炮都上來了,大一統,註定沒有俠客了。
俠客死了。
沒有了俠客,哪裡有江湖!有的不過是人際關係而已。
二十一世紀。

最早讀金庸的小說,大概是1983年前後,一部接一部,出版了,能買到了,借到了,立即就讀。 今天才知道,當年能讀到金庸的小說,是拜鄧小平的福。

幾篇文章都寫到一段資料,1981年7月18日上午,鄧小平以中共中央副主席的身份會見香港《明報》社長查良鏞即金庸。這是鄧第一次在人民大會堂正式單獨會見香港同胞,影響不小。據身邊人回憶,鄧早在1973年時就托人從境外買了一套金庸小說,他最喜歡《射鵰英雄傳》。(天哪,那是都屬於反動小說啊。但領導人看看沒事。) 記者吳躍農報道:一見金庸,鄧小平立即上前,熱情地握着他的手說:“歡迎查先生。我們已是老朋友了。你的小說我讀過,我這是第三次重出江湖啊!你書中的主角大多歷經磨難才成大事,這是人生規律。” 會談中,鄧小平談起金庸父親當年在斯大林極端的“鎮反”中被殺之事。金庸點點頭:“人人黃泉不能復生,算了吧!”並表示父親的命運只是改朝換代之際發生的悲劇,自己已淡然不記“前仇”。(金庸的父親,一個開明紳士,在土改中被殺。)(注1) 從那以後,金庸的小說在中國大陸“開禁”了。於是,有了一大串書名。

我關於金庸小說的第一個最強烈的記憶,是在1989年秋,那時,心靈極其苦悶,非常痛苦,一個人呆在房子裡讀金庸的小說,《天龍八部》好像是一口氣讀完的,連續二十幾個小時,困了,就眯一會兒眼睛,餓了,吃幾塊餅乾。 其實是想麻醉自己,忘記歷史,忘記外面這個世界,忘記自己還要寫檢查材料,沉醉在一個幻想的武俠世界中,那裡有情有義,可以仗劍獨行。 俠客。 可惜還得醒來。 後來明白了,因着沒有法治,人們無法依法維護自己的基本權利,所以,你才盼望皇帝、清官和俠客。 麻醉劑。

1985年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宣告成立,金庸成為委員之一,但就在我狂讀他小說的那年,1989年5月20日,金庸辭去了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的職務,從此結束了從政生涯。
感謝香港,在1949年後收留了金庸,從而,有了金庸的小說。不然,連幻想一點的天地都沒有。
羅孚先生曾經說過:“如果沒有香港,就沒有金庸。”這裡所謂的香港,就是在英國治下有法治、有言論自由的香港。 傅國涌在他的書中記錄了另一段話:“如果沒有香港,世上就沒有金庸。如果沒有香港,金庸就只有在上海度過四十年代的末日而進入五十年代的日子,當他寫他的處女作第一部新派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時,正好是大陸上大鳴大放,他這部書還未寫完,就進入反右了,他有可能完成這樣的作品嗎?甚至他有可能寫作這樣的作品麼?”
[柳蘇《話說金庸》,柳蘇編《香港的人和事》,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年,303—304頁](注 2)
寫到這裡,突然不想寫了,香港今天是什麼樣子? 2018.10.30 
1.吳躍農 小平會見金庸的台前幕後 《人民文摘》 (2005年 第二期)
2.傅國涌|一代報人、武俠小說作家查良鏞(金庸)的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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