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右側是我,就那年前後)
用大人的話來說就是:“中邪了。”
賴到動物上可以說成:“狗膽包天。”
人膽也許更準確。那年全國破“四舊”,天天讀“紅寶書”的我,居然讀起了黃S小說!
又緊張又興奮,我才十一歲啊,就這麼自願地被腐蝕了。
腐蝕我的是隔壁康嬸。她不上班了,休病假,據說得腎病了,兩個加號。
有一天我到她家,那時也沒敲門的習慣,從她家外屋地到裡屋也就四五步,我進裡屋了,康嬸還沒發現我,她看書看入迷了。
我問:“康嬸,你看什麼啊?”
康嬸一愣,一緩過神來,立即把手裡一本發黃的舊書藏到身後,說:“沒看什麼啊。”
“康嬸,你看什麼書啊?”
“老書,小孩不能看。”
我跟康嬸解釋:“我不是小孩了,在學校里除了是正式的幹部學習委員外,還是‘革命到底戰鬥隊’的隊長,范隊長,雖然是非官方職位,但好歹也是個官。”
康嬸說:“現在破四舊,這些舊書可能屬於舊小說。”
我一直讀G命小說,還沒有看過舊小說是什麼樣子,就一再央求康嬸說:“讓我瞧一瞧唄,看看書皮就行了。”
康嬸從身後拿出書來,說:“那你就看一眼吧,可對誰也不能說。”
“我不會的,康嬸,我不會像叛徒浦自高那樣,出賣組織秘密。”
這話不太嚴密,康嬸就一個人,還不是組織。

後來我知道了,康嬸的書是姜姨借給她的,她們兩人都是絲綢二廠的工人,都是老病號。借書這件事是單線聯繫,姜姨上面的領導人是誰,我沒有打聽,要遵守組織紀律,不該知道的秘密絕對不要打聽。
很榮幸,看過幾本黃S小說後,我還充當過康嬸和姜姨之間的聯絡員,拿書,還書。我是背着書包去的,走半里路,找小道走,到姜姨家門口,先往兩邊看看,有沒有人盯梢。有時還要蹲下,裝作繫鞋帶,猛回頭,給盯梢的人來一個冷不防。
很可惜,沒發現過。

康嬸說:“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愛讀書。這個小說里有些東西不好,要當作大毒草批判地閱讀。”
我湊到前面看,是線裝書,皮都發黃了,書腳還破了,字是豎着排的,繁體字。
我說:“康嬸,給我看看唄,我對誰也不說。我會批判的。”
“那你就在屋裡呆一會兒。天這麼熱,我到門口坐一會兒,透透氣。”
康嬸沒說給我看。她把書放在炕上,拿把扇子,再拿個小凳子,說:“我到門口涼快一會兒。”
在把裡屋的門關上之前,她又說:“要是來人了,我就大聲咳嗽一聲,你趕緊把把書塞到被子底下。”
“我懂得的,小說里早就寫過,這是聯絡暗號。要是住在樓上就更好了,拿走一個花盆,再放下窗簾,那就是敵人來了。”

我坐在椅子上讀小說了。好多短篇故事。
讀着讀着,我激動了。
書生偷偷來看小姐啦,丫環在繡樓外放風,他們兩人在屋子裡彈琴,說話。寬衣解帶,不好意思看了,急不可耐地看……
丫環咳嗽了一聲,書生趕緊起來,小姐把他藏在大衣櫃裡。
老夫人來了,走了。
書生又出來了。……

一個又一個短篇故事。
我無法坐着看,趴在大炕上讀,這回是小姐逛花園,事急,蹲下來就方便了。
書生早就蹲在假山石後面,偷看,詩興大發,寫了一首七絕。
居然用“玉珠”來形容尿。
然後,……。
實在無法看下去了,我藏好書後趕緊出門。
康嬸問我:“怎麼了?”
我說:“上廁所。”
2021.9.16 於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