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是價值觀念的分歧，在我看來，這個衝突從母腹中就已經開始了。這是我親眼看到美國人的生活後才漸漸明白的。

接下來我給大家說一個親身經歷的故事——

1991年到美國後不久，我到縣裡辦的社區大學補習英文。第三個教我英文的老師名叫勞拉。她三十多歲，一米七上下，長得挺漂亮的，先生在一家小公司做個小頭頭，沒有孩子。勞拉特別愛笑，只要跟人說上三句話，就能帶出一串笑聲，很脆，很亮。

有一次，勞拉請我們班上的這些外國學生到她家吃飯。吃飯中間我與她聊到了關於孩子的事情。我問：“勞拉，你是不是也像美國那些新潮青年一樣，不想要孩子。”

勞拉笑了，說：“謝謝你，范，你說我年輕，我很開心。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很想要孩子，但你知道，我還得耐心地等待。”

過了好久，有一次下課之後，勞拉把我拉到一邊說：“范，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有小寶寶了。”

我連忙向她道喜。

她臨產前一個月，我拿着一束鮮花到她家去看望她，談了一會兒後我問她：“寶寶生下來後，你要不要請你的母親來幫忙？”

她回答：“當然，我一定會請他們來。”

“那你母親會幫助你到孩子滿月嗎？”我又問。

她困惑地看着我，說：“為什麼？”

我說：“他們在家也沒有事啊。”（勞拉的父母當時已經退休。）

勞拉說：“但他們也有他們自己的生活啊。我沒有權力讓他們為我犧牲他們的幸福啊。再說了，最重要的是，這是我的孩子。范，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後來，勞拉的父母在她家只住了一個星期。

那次我還問勞拉：“是男孩，還是女孩？”

勞拉說：“不知道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哦，你是中國男人，你們輕視女性。范，男孩和女孩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麼，關鍵是他們是我的孩子，這就足夠了。”

“那你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怎麼準備東西啊。”

勞拉說：“那不是一個大問題，我要給自己一個驚喜。”

勞拉生下了雙胞胎，一對彩鳳。孩子生下來才兩三天，她就和先生一道，開車到超級市場給女兒買東西了。 

在小女兒兩三個月的時候，勞拉全家搬到了維斯康新州。半年後的一天，另一個英文老師約我一起去看她。到勞拉家時，勞拉正要給孩子吃飯。只見她把孩子一下一個，放到嬰兒椅子上。然後，把小飯桌放好，接着，一人面前放一個小奶瓶，又抓了兩把嬰兒吃的麥片，撒在小飯桌上。最後一聲“OK ”，就把孩子撂在一遍，來跟我們說話了。

我說：“勞拉，不着急，你先餵她們吧。”

“為什麼？”勞拉瞪大了眼睛，並笑着看我，說：“她們自己可以吃，不用我。過來，請坐在沙發上，我們接着聊。”

在聊天的過程中，勞拉看我一直盯着小孩看，笑了，一揮手，說：“范，不要擔心，相信她們，她們可以照料自己。”

半個鐘頭後，勞拉站起來了，走到孩子的跟前，拿張紙巾，擦擦孩子的臉和手，就把她們抱下來。收拾一下沒吃完的麥片，扔到垃圾桶中。然後，拿給孩子們幾個玩具，說：“我親愛的寶貝，好好玩玩。一會兒就要睡覺了。”

之後她又和我們繼續聊天。二十來分鐘後，她站起來對我說：“對不起，孩子們睡覺的時間要到了。”一個胳膊夾着一個，她把兩個孩子夾到了樓上的嬰兒室，放上一段音樂，低下頭，一個孩子的臉上親一口，並且說了一句同樣的話：“我的小寶貝，我愛你。”

然後，勞拉對我說：“范，我們繼續聊。”

我說：“你還是先陪她們一會兒吧，我不着急走。” 

她說：“不。她們不需要我們。她們應當學會遵守紀律，午睡的時間到了，就要睡覺。來，我們下樓去。”

再一次遇到勞拉的時候，她的兩個孩子已經開始學會走路了，我們坐在她們家後院的椅子上聊天，兩個孩子在草地上走來走去。突然，一個女孩跌到了，哭了兩聲。我趕緊地站起來，想要去扶小孩子。勞拉卻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說：“范，不要擔心，不會跌壞的。讓她自己站起來。她會站起來的。”果然，那個小女孩哭了還不到三四聲，就爬起來，跟自己的妹妹或者姐姐繼續玩起來了。

我要說的故事說完了，再見。

初稿於2005年2月28日， 上午十時。

2019.1.22 修訂